「姐姐,牌子上寫著疫亡勿入。」
蘇安念完那四個字,趙大娘的腳也停住了,銅盆掛在她胳膊上,隨著背帶輕輕碰了一聲。
老馬先往後退了半步,手裡的韁繩繞了兩圈。
「這可不能亂進,荒村能躲雨,疫村躲進去就出不來了。」
車夫們也跟著停下,有人把衣襟往鼻前提。
「柳掌柜,咱們繞吧,貨能丟,人可不能折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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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掌柜看向天邊,烏雲壓在山口,晚風已經往衣領里灌。
「繞路要多走半日,前頭沒有棚,蘇安和小黑都剛退熱,夜裡再淋雨,麻煩更大。」
陳三提刀走到木牌前,刀尖挑開牌子下方掛著的破布。
「牌子舊,繩子也舊,字被雨泡了多回。若真是新疫,村口該有官封和土障,這裡什麼都沒有。」
趙大娘仍不放心。
「疫病這東西,誰敢賭?念念,你離遠些,別湊上去。」
蘇念念牽著小黑,沒有越過木牌,只蹲在路邊草叢前,用樹枝翻了翻村口泥地。
「草長過車轍,屋檐下沒有新灰,井邊青苔厚,至少荒了月余。若近期有疫亡,村口會有燒紙和新土坑,這裡沒有。」
老馬皺著鼻子。
「你這小腦袋瓜子咋還管草長几寸?我年輕時也看路,光看哪兒能歇腳。」
蘇安趴在趙大娘肩上,軟軟補了一句。
「姐姐看草,老馬爺爺看飯,分工可清楚了。(๑乛灬乛๑)」
趙大娘輕拍他腿。
「你少貧,留著力氣喝粥。」
柳掌柜把木牌看了又看。
「疫亡牌子也許是嚇人的,若有人把這裡當轉運點,掛這牌,路人就不敢進。」
陳三轉向車夫。
「我先探村,念念和小黑在後,其他人守車,半柱香不回,你們往南溝退。」
趙大娘當場不干。
「孩子跟你進去?陳三,你刀快也不能拿娃娃探鬼村。」
蘇念念把小黑的繩子收短。
「趙嬸,小黑能聞人,也能聞爛東西。我不進屋深處,只看井和村口幾戶。」
蘇安伸手抓她袖子,抓到半截又放開。
「姐姐要回來,安安還欠你半塊糖。」
蘇念念摸了摸他的手背。
「姐姐回來收帳,安安別賴。」
小黑一進村就放慢了步子,鼻子貼著地面繞過倒塌的籬笆,最後停在村井旁。
井口被木板蓋著,上面壓了兩塊石頭,石縫裡積著雨水,沒有屍臭,也沒有新近翻動的痕跡。
陳三用刀挑開第一戶屋門,屋裡桌椅歪倒,灶邊還有破碗,牆上掛著半張草蓆,地面灰厚,腳印只有老鼠和野貓留下的細痕。
「沒人。」
蘇念念把門邊一隻破麻袋撿起來,麻袋口被燒掉一角,底線卻還留著半圈紅色印跡。
她把麻袋翻到火光能照的方向,眉頭壓了壓。
「柳叔得來看這個。」
陳三把麻袋捲起。
「先看完屋子,再叫人進。」
第二戶屋裡有幾隻舊陶罐,裡面空著,罐底沒有蟲蛀糧粉。
第三戶屋角堆著木柴,樑上沒有掛屍布,炕邊一條舊被被老鼠咬出洞,卻幹得尚可。
小黑忽然往牆角扒了兩下,扒出一截麻繩,麻繩上掛著黑色泥塊,聞起來有舊糧酸味。
蘇念念把繩子裝進布袋。
「這裡運過糧。」
陳三望向村深處。
「先帶人進來,天快黑了。」
趙大娘聽見能進,先背著蘇安到第三戶屋檐下,進門前還把銅盆往門框上敲了敲。
「若這屋真有不乾淨的,聽好了,老娘帶孩子借宿,明早就走,別來討飯,飯也不多。(๑ꐦ灬ꐦ๑)」
蘇安從她背上探頭。
「趙嬸,鬼要是餓了,能不能給半碗米湯?它別嚇姐姐就行。(๑´灬`๑)」
老馬扛著水囊進來,腳下一滑,差點坐進灰堆。
「祖宗哎,你還給鬼安排粥攤,咱們柳記要改陰陽兩路買賣了。」
柳掌柜接過陳三遞來的麻袋,拿出火折照了照底線。
「米香糧行的舊袋,臨水那批帳里見過同樣縫線。這裡離官道遠,若真是正經運糧,不會繞到荒村。」
蘇念念把麻繩放在桌上。
「繩上有糧酸味,屋裡卻沒糧,村口掛疫亡牌,行人不敢進,官道看不見車。」
柳掌柜把麻袋折好。
「青石義倉的糧,很可能經這裡轉去北路。」
趙大娘正在抖那床舊被,聞了聞,又拿到門口拍灰。
「這被還能用,先給安安墊著,我拿藥草熏一熏。疫不疫的,老娘先用煙把膽子熏回來。」
蘇念念從藥包里取出艾草和幾片干葉,交給趙大娘。
「門窗開一條縫,別熏太重,安安剛退熱。」
蘇安坐在炕邊,抱著小黑的頭。
「小黑聞過,屋裡沒壞味,只有老鼠味。老鼠不講衛生,扣兩分。(๑ㅍ灬ㅍ๑)」
小黑打了個噴嚏,銅鈴跟著響。
陳三把門板修了修,老馬在院裡挖了個小火坑,柳掌柜讓車夫把車停到塌牆後,車轍用草灰掃散,馬嘴也用布兜住,免得夜裡亂叫。
夜色落下後,屋裡藥草煙慢慢散開,眾人分了薄粥,蘇念念借著給蘇安取水的空當,重新翻看那隻米香糧行麻袋。
袋底有幾根紅線被泥糊住,她用濕布擦開,露出青石縣義倉舊印的一角。
柳掌柜坐到她對面,臉色比白日更緊。
「義倉印,米香袋,荒村轉運,北邊軍需銀。這條路,比梁縣丞供出來的還長。」
蘇念念把麻袋殘片疊好。
「若能到潼關,找懂軍務的人看半截令符和這袋印,也許能順著找到趙坤的手。」
趙大娘抱著藥碗過來,先塞給她一塊熱餅邊。
「查歸查,先吃。你再這麼熬,北邊沒到,趙嬸先給你貼灶王爺旁邊供起來。」
蘇安把自己的餅掰出一點,放到蘇念念掌心。
「姐姐吃,安安今天已經吃過藥,嘴巴苦,餅給姐姐甜一甜。(๑•灬•๑)」
蘇念念把餅分成兩塊,一塊塞回他手裡。
「安安也吃,姐姐不搶病號口糧。」
屋裡剛安穩下來,小黑卻從炕邊爬起,朝村深處低叫。
外頭風停了,破牆後傳來細細的哭聲,一下又一下,聽著像孩子被捂著嘴哭。
老馬手裡的碗差點掉地。
「這村里,還有活人?」
趙大娘抓起銅盆,聲音壓在牙縫裡。
「若是鬼哭,老娘也得去看一眼。」
蘇念念把麻袋殘片塞進懷裡,牽住小黑的繩子。
「村深處有孩子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