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這東西若是真的,追咱們的人,跟趙坤脫不了干係。」
陳三把半截銅牌推到火邊,泥水被烤乾後,銅面上露出的紋路更清楚,外圈是北境軍中通用的營記,內圈卻被刀削過,原本該刻番號的位置只剩幾道毛邊。
柳掌柜拿起布巾,把銅牌翻到背面,指腹在斷口處停了停。
「這令符不對。」
趙大娘抱著蘇安往前挪了挪,銅盆還扣在腿邊。
「哪兒不對?不都寫著那個坤字嗎?抓人還帶名號,壞人如今都這麼實誠了?」
柳掌柜把銅牌放回木板上。
「北境軍令符出營要有登記,外派要有文書,地方追殺用不上這東西。若只是幾個惡徒,不會帶軍符趕路。」
陳三接上他的話,把刀鞘往膝上一橫。
「番號被削掉,是怕查到哪一營,坤字沒削乾淨,是對方收拾得急。」
老馬往火里添柴,火星卷了一下又落回灰里。
「也就是說,昨夜那幫人真沾軍營?」
柳掌柜點了點銅牌邊角。
「沾得還不淺,私調軍中人手,追殺幾個帶路引的孩子和商隊,這事若傳到府城,青石縣令都不夠墊底。」
蘇念念把小黑腿上的布條重新系好,小狗累得趴在她腳邊,銅鈴被泥糊住,只在動爪時發出悶悶的響。
「我娘信里寫過趙坤,蘇老太舊箱裡的軍信也寫趙坤押解我爹審問。如今追兵令符又有坤字,這條線從青石到臨水,再到荒山,都連著他。」
趙大娘把蘇安的額頭摸了一遍。
「那咱們還往北走?往北不就離他更近了?」
蘇念念把半截令符收進舊布袋,又把布袋遞給柳掌柜。
「趙嬸,若不往北,爹永遠困在別人寫的罪名里。往北危險,可我們能查到真東西。」
蘇安醒得迷迷糊糊,聽見爹字,手從毯子裡伸出來,先摸到蘇念念袖口,又去摸她手背。
「姐姐,你有沒有傷著?」
蘇念念把他的手包進掌心。
「沒有,安安護著小黑,小黑護著大家,姐姐一點事都沒有。」
蘇安鬆了口氣,又往小黑那邊蹭。
「那就好,姐姐不能受傷,安安現在還打不過壞人,只能先用糖封嘴。(๑´灬`๑)」
趙大娘把藥碗端過來,吹了吹邊沿。
「糖封嘴,藥開門。來,把這碗喝了,喝完你就是病號軍師里最能忍的那個。」
蘇安一聽藥字,把臉埋進毯子。
「趙嬸,這藥和狼比,誰更壞呀?(๑ŏ灬ŏ๑)」
老馬在旁邊樂了。
「狼咬一口就跑,藥追著你肚子跑,藥贏。」
蘇安委屈地看向蘇念念。
「姐姐,老馬爺爺講得好嚇人,他該罰少吃蘿蔔乾。(๑꒪灬꒪๑)」
蘇念念把飴糖掰成小半塊,放到碗邊。
「喝三口,吃一小點糖,安安喝完,姐姐給小黑也換藥。」
蘇安這才抱著碗喝起來,藥苦得他臉皺成一團,卻沒吐,喝完後還伸手摸了摸蘇念念的袖子。
「姐姐要藏好,不給壞人找著。」
蘇念念低頭替他擦嘴。
「嗯,接下來的路不走驛站,不進大鎮,不讓人摸到咱們的車轍。」
柳掌柜看向陳三。
「官道不能走了,青石和臨水的眼線都在驛站,趙坤的人若真私調人手,必然先堵官道。」
陳三拿木炭在地上劃了幾道。
「從獵戶棚往西北,有條舊小道,山里采參人走過,路窄,車走不快,可避開兩處驛亭。」
老馬看著地上的線,嘆得鬍子都動了。
「那條道我年輕時走過,坡多,石頭多,騾子不愛走,人也不愛走。走那邊,貨車得減重。」
柳掌柜把帳袋拉到身邊。
「減,布匹留半車,雜貨棄掉不值錢的,藥和糧保人命,銀錢分開藏。」
趙大娘把蘇安背帶拿出來,在自己肩上比了比。
「蘇安我來背一段,念念身子小,昨天守了半夜又照看小黑,再背弟弟走山路,骨頭都得散。」
蘇念念抬頭。
「趙嬸,我還能走。」
趙大娘把背帶一抖,布條啪地一聲落在木板上。
「能走也得省著用。你這小身板要是倒了,安安哭,小黑叫,柳掌柜皺帳本,陳三砍樹,我還得一手端盆一手拖你,太費工夫。」
蘇安弱弱舉手。
「安安可以少哭一點,但小黑不歸我管。(๑Ծ灬Ծ๑)」
小黑聽見自己名字,尾巴敲了敲地。
陳三起身去外頭探路,回來時鞋底全是濕泥。
「後頭沒馬聲,狼屍旁邊有踩亂的腳印,追兵昨夜被狼群衝散,短時追不上來。」
柳掌柜當即安排車夫拆貨,眾人把能吃能治傷的東西留在車上,笨重銅器和廉價布匹埋到棚後石坑裡,老馬還往上面撒了濕灰。
「若有人翻出來,就當荒山祖宗賞他幾匹破布。」
趙大娘把半袋碎米遞給蘇念念。
「糧就剩這些,水囊也只滿了兩個。咱們走小道,路上能不能找著水?」
陳三指了指西北坡。
「山溝里有水,不過昨夜下雨,水渾,要燒開。」
蘇念念接過碎米,趁眾人收車時繞到棚後,借著檢查破陶罐的空子,從空間取出一小把菜乾和半包米粉,塞進獵戶棚角落的灰陶壇里,又故意把壇口弄上舊灰。
她抱著罈子回到火邊。
「趙嬸,這裡有菜乾和米粉,像是獵戶從前留下的,沒壞。」
趙大娘接過來聞了聞。
「老天爺還算沒瞎,給咱們留口鍋底命。」
老馬湊過來瞧。
「獵戶棚還有這好東西?我下回也當獵戶,專門藏米粉等自己老了來撿。(๑≖灬≖๑)」
柳掌柜看了一眼壇口舊灰,又很快移開,吩咐車夫把米粉分成兩份。
「早飯煮稀些,病人先吃,趕路後誰也別喊餓。」
蘇安喝了半碗米糊,精神好些,趴在趙大娘背上還不忘給小黑封官。
「小黑狗頭大將軍,今日任務,聞壞人,護米糊,不許偷吃藥草。(๑•灬•๑)」
小黑拖著傷腿跟在車邊,銅鈴被擦乾淨後,聲響輕輕晃著。
山路比想的更難走,貨車走不快,車輪陷進泥里兩回,陳三和老馬一前一後推車,柳掌柜的鞋邊都沾滿黃泥,趙大娘背著蘇安走在最穩的位置,蘇念念牽著小黑,時不時用樹枝掃去車轍邊最深的印。
午後,獵戶小道盡頭露出一片塌了半邊的土牆,幾間屋子歪歪斜斜立在山坳里,村口木樁上掛著破木牌,紅字被雨水泡開,只剩幾個還能辨認的字。
疫亡勿入。
老馬拉住騾子,騾子噴了口氣,車隊全停在木牌前。
趙大娘背上的蘇安抬起頭,聲音還虛,卻把每個字念得認真。
「姐姐,牌子上寫著疫亡勿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