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事,姐姐有。」
這話說完沒過多久,天邊翻出一道魚肚白,雨小了,變成細密的水絲往臉上撲。
蘇念念背著蘇安走了大半夜,兩條腿已經打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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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找到了之前踩點時記下的那處廢棄土地廟。
三面土牆,沒有門,頂上半邊塌了,但另外半邊還撐著,能擋雨。
她把蘇安從背上放下來,蘇安的腿一沾地就打了個趔趄。
「腿麻了。」
「活動活動,別坐地上。」
蘇念念讓他扶著牆站了一會兒,自己擰乾了褲腿上的水。
碰了玉佩,取出一塊干餅和半竹筒稀釋泉水。
餅掰成兩半,大的那半遞給蘇安。
蘇安接過去,看了看她手裡小的那半。
「姐姐的少。」
「姐姐肚子不餓。」
蘇安:(눈_눈)
「姐姐騙人。」
「沒騙你,姐姐剛才喝了水。」
蘇安不信,把自己那半餅掰了一小塊塞到蘇念念嘴邊。
蘇念念張嘴咬住了。
「行了,吃你的。」
蘇安這才老老實實蹲在牆根底下啃餅。
蘇念念從空間取了一套乾衣裳給蘇安換上,他身上那件已經濕透了。
換完衣裳,她拿藥草布包墊在牆角,讓蘇安靠著歇。
「安,睡一會兒,天大亮了再走。」
蘇安嘴裡還嚼著餅,含糊地問了一句。
「大伯會追過來嗎?」
蘇念念走到土地廟沒有牆的那一面,往來路方向看了看。
灰濛濛的天光下邊,能看到亂石灘和灌木坡的輪廓,沒有人影。
「會。」
「那咱們還睡?」
「睡。他追不到這兒來。」
蘇安歪著腦袋。
「為什麼?」
蘇念念蹲到他面前,從懷裡掏出一隻小布鞋。
鞋底磨得快爛了,鞋面上還沾著泥巴。
是她之前在空間裡留著的一隻廢舊鞋,故意沒帶走。
「姐姐出村的時候,在岔路口丟了一雙鞋,鞋頭朝東。」
蘇安想了想。
「咱們走的是西邊。」
「對。大伯看了鞋印會扭頭往東追。」
蘇安:(⊙_⊙)
「姐姐什麼時候丟的?」
「過溪溝之前。」
蘇安啃完了最後一口餅渣,用袖子擦了擦嘴。
「姐姐好厲害。」
「快睡吧。」
蘇安閉上眼,不到半盞茶的工夫就睡著了。
蘇念念沒有睡。
她靠在牆邊上,盯著外頭越來越亮的天光。
蘇家這會兒應該發現人沒了。
錢氏早起的習慣她清楚,天蒙蒙亮就去灶房燒水。
路過二房院門的時候一定會往裡瞄一眼。
門從外頭看著是關的,但窗紙被她撕了一個小角。
錢氏那種人,看見窗上有動靜一定要湊過去看。
看見炕上沒人,被子掀著,枕頭底下露出一縷頭髮。
她會以為姐弟剛跑不久。
然後她會喊蘇武。
蘇武會叫上蘇文。
三個大人追兩個孩子,先走村口大路,再看岔路。
岔路上有一隻朝東的小鞋。
蘇念念把腿伸直了,腳趾在濕鞋裡頭縮了縮。
估計這會兒,蘇武已經帶著人往東邊集市跑了。
她沒猜錯。
蘇家村,天剛放亮。
錢氏的嗓門穿過了半個院子。
「人呢?」
蘇武從被窩裡爬出來的時候,錢氏已經把二房的門踹開了。
炕上空的,被子掀到一邊,枕頭底下壓著一小撮碎發。
錢氏翻了翻破被子,又掀開炕席看了看。
「跑了!」
蘇老太的拐杖聲從正房傳過來。
「什麼跑了?」
「念丫頭帶著蘇安跑了,炕都涼了!」
蘇老太衝進二房,一把掀開炕角的破棉絮。
什麼都沒有。
灶台是空的,鍋是冷的,連那隻缺了口的碗都不在了。
蘇老太的臉擰成了一團。
「老大!你不是說後半夜去綁人?」
蘇武摸了摸後腦勺。
「下雨太大了,我想等雨小一點再去。」
蘇老太一拐杖杵在地上。
「等個屁!人都跑沒了你等!」
錢氏從巷口跑回來,喘著氣說。
「村口張嫂子說,天沒亮的時候好像聽見狗叫了兩聲,從西邊來的。」
蘇老太扭頭看蘇文。
「老二,你腿快,你往西追。」
蘇文縮著脖子。
「娘,外頭泥路滑得很……」
「滑你也給我追!老大走東邊,問問集市那頭有沒有人看見兩個小的。」
蘇武提了條繩子就往村口跑。
岔路上,那隻朝東的小鞋安安靜靜擱在泥窩裡,被雨水洗得乾乾淨淨。
蘇武蹲下看了一眼,二話沒說,扭頭就往東邊的集市方向追。
蘇文磨蹭了半天,最後往西走了一段,到了雜樹林口就站住了。
樹林裡的路被雨水沖得稀爛,到處是泥漿和碎枝。
他蹲下來看了看地面,一個腳印都沒有。
雨沖的。
蘇文直起腰,轉身回去了。
土地廟裡,蘇安醒了。
他揉著眼坐起來,推了推靠在牆上閉眼的蘇念念。
「姐姐,天亮了。」
蘇念念睜開眼。
她撐著牆站起來,走到廟門口往四周望了一圈。
空的,遠近都沒有人影。
她回頭把藥草包收進空間,拍了拍蘇安的帽子。
「走,接著往北。」
蘇安站起來,活動了兩下腿。
「安自己走。」
「你走前面,踩姐姐的腳印,省勁。」
蘇安乖乖走到她前面,小短腿邁得很認真。
兩個人出了土地廟,沿著西北方向的野路接著走。
太陽沒出來,天陰著,但雨停了,路上的泥開始微微發乾。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蘇安回頭問了一句。
「姐姐,為什麼不走大路?」
「大路上人多,被認出來就跑不了了。」
蘇安想了想。
「壞人會在大路上等?」
「嗯。」
蘇安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張臉。
「那安也不讓人認出來。」
蘇念念:(˘•ω•˘)
「對,你現在是林家小弟,名叫林安。」
「林安。」
蘇安念了兩遍,記住了。
午後,蘇念念按照每日定量取了一塊干餅和一小把菜乾,用竹筒水泡軟了分著吃。
蘇安嚼菜乾嚼得嘎嘣響,皺著鼻子但沒吐。
「不好吃。」
「不好吃也得吃。」
「安知道。」
他把最後一片菜乾塞進嘴巴,喝了口水衝下去。
吃完歇了一小會兒,兩人繼續走。
傍晚的時候,天又陰下來了。
蘇念念找了一處山腳下挖柴人留下的窩棚,打算歇一夜再走。
她讓蘇安坐在窩棚里,自己走到棚口去聽動靜。
風吹過矮林梢頭,呼呼的。
遠處忽然有個聲音傳過來,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念丫頭——蘇安——」
蘇安在棚子裡一下子坐直了。
蘇念念回頭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蘇安咬住嘴唇,兩隻手攥著褲腿。
那聲音又響了一遍,近了一點。
「蘇念念——你給我回來——」
是蘇武的嗓子。
蘇念念蹲到棚口的灌木後面,透過枝葉縫隙往聲音來的方向看。
一個人影在矮坡上晃,手裡舉著火把,火苗被風吹得歪來歪去。
只有一個人。
蘇文沒跟來,或者已經回去了。
蘇武走的方向偏南,距離窩棚還隔著兩道溝。
他朝東追了大半天撲空,又折回來往西找了。
蘇念念把蘇安抱到窩棚最裡面的角落,拿枯草堆在兩人身前。
「不動,不出聲。」
蘇安把臉埋進她懷裡,帽子歪了也沒去扶。
蘇武的喊聲又傳了兩遍,越來越遠,朝西南方向去了。
火把的光也縮成了一個小點,最後消失在坡棱後面。
蘇念念鬆開了摟著蘇安的胳膊。
蘇安抬起頭,眼圈紅了但沒掉淚。
「姐姐,他走了?」
「走了。」
「明天還會來嗎?」
蘇念念把枯草從蘇安帽子上拍掉。
「來了也找不到咱們。」
蘇安吸了吸鼻子。
「那咱們明天接著走?」
蘇念念把他的帽檐擺正了。
「明天天不亮就走。安,你還記得林安叫什麼?」
蘇安眨了眨眼。
「林安叫林安。」
蘇念念把他塞回枯草堆里。
「睡吧,明天的路比今天還長。」
窩棚外頭風聲緊了一陣,又松下來。
蘇安攥著她的袖口,翻了個身,聲音越來越輕。
「姐姐,安不怕走遠路。」
「嗯。」
「安就怕姐姐不在。」
蘇念念把他的手指頭掖回袖子裡。
「姐姐在。」
棚外矮坡上,再沒有火把的影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