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在。」
這句話還掛在蘇安嘴邊,他就又睡過去了,呼吸聲細得跟小貓似的。
蘇念念沒敢合眼,靠著窩棚的木樁坐了一整夜,耳朵支棱著聽外頭的風聲和蟲叫。
天光剛剛泛灰,她拍了拍蘇安的臉。
「起了。」
蘇安眨了兩下眼,拿手背蹭掉嘴角的口水,乖乖站起來。
「姐姐,天還沒亮。」
「亮不亮的不要緊,趁沒人走早一段。」
蘇念念把枯草歸攏到角落,掃掉地上躺過的痕跡,帶著蘇安從窩棚背面的矮坡下去了。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路邊出現一條分叉。
左邊是條車轍印很深的土路,寬敞好走,但方向偏東,直通官道。
右邊是條長滿雜草的窄道,石子和樹根拱出地面,一看就少有人走。
蘇念念選了右邊。
蘇安跟在她後面,小短腿邁得費勁,鞋底打滑了兩回,但沒吭聲。
走到一片矮松林的時候,前面傳來劈柴的動靜。
蘇念念拉住蘇安蹲到灌木後頭,探頭看了一眼。
兩個挑柴的漢子坐在路邊歇腳,一個年紀大些,花白鬍子,一個三十來歲,黑臉膛,脖子上搭著條髒布巾。
蘇念念觀察了片刻,看清兩人的柴綑紮得不緊,繩子還是舊麻繩接的,鞋底磨得露出腳趾頭。
不是追兵,是附近村子砍柴賣的苦力人。
她把帽檐壓了壓,牽著蘇安走出去。
花白鬍子的那個先看見了她,上下掃了一眼。
「喲,兩個小娃兒,打哪來?」
「大伯,俺倆從南邊逃過來的,去投奔舅舅家。」
「舅舅家在哪?」
「俺娘說叫什麼河口村,過了前面那條河就到了。」
蘇念念:(˘•ω•˘)
河口村是她路上聽人提過的地名,在西北方向,離這兒不近不遠,說了也不怕查。
黑臉漢子抖落柴捆上的碎葉,打量了一下蘇安。
「這小的多大?走得動?」
蘇安縮到蘇念念身後,露出半個腦袋。
「俺弟三歲,走得動的,就是慢。」
花白鬍子的嘆了口氣。
「這年頭逃荒的孩子多了去了,你們沒大人跟著?」
「俺爹去當兵了,俺娘病死在路上。」
蘇安聽到這話,鼻子一酸,眼眶紅了。
蘇念念拍了拍他的手背。
花白鬍子搖了搖頭,從腰間布袋裡摸出半塊干硬的黃饃。
「拿去,別餓壞了。」
蘇念念接過來,彎腰鞠了個躬。
「大伯,前面的路好走不?」
黑臉漢子用樹枝在地上劃了一下。
「你們要去河口村,原本走那條橋最近,但前兩天下大雨把橋給沖塌了,現在過不去。」
蘇念念皺了皺眉。
「那走哪邊?」
「得繞,往北走到亂石灘那頭,踩著石頭過去,水淺的時候能蹚過。」
花白鬍子接話。
「亂石灘不好走,石頭滑得要命,你帶著這么小的娃兒得當心。」
蘇念念把路線記住了。
「謝謝大伯。」
黑臉漢子看了看天色。
「趕緊走吧,午後說不定又下雨,那片石頭沾了水更難踩。」
蘇念念牽起蘇安,朝北邊的路走去。
走出一段,蘇安小聲問。
「姐姐,咱們不是去找爹嗎?為什麼說去舅舅家?」
「跟不認識的人不能說實話,說舅舅家他們就不多問了。」
蘇安想了一下。
「那安以後也說去舅舅家?」
「對,別的啥都不說。」
蘇安:(•̀ᄇ•́)ﻭ✧
「安記住了。」
走了將近一個時辰,路越來越難走,地上的草變少了,碎石頭變多了,遠處傳來水流聲。
蘇念念看見了那片亂石灘。
河面比她預想的寬,水不算太深,但石頭東一塊西一塊地杵在河裡,大小不一,上面還掛著些被衝下來的枯枝爛葉。
她蹲下來看了看水面。
「安,過這片石頭的時候,你抓住姐姐後面的衣服,手不能松,腳踩姐姐踩過的地方,聽到沒?」
蘇安蹲下來看了一眼河水,咕嘟咽了口口水。
「安聽到了。」
蘇念念先試了第一塊石頭,腳底打了個趔趄,回頭對蘇安招手。
「來,慢慢的。」
蘇安攥住她後腰的布帶,小心翼翼地踩上第一塊石頭。
前四五塊還算順利,石頭大,踩得穩。
第六塊的時候,蘇安的腳踩到了一層滑溜溜的青苔,左腳一歪,整個人往側面栽過去。
蘇念念回手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蘇安的右腳踢進水裡,撲騰了兩下,水花濺到蘇念念臉上。
她把蘇安往回拽的時候,手肘撞上旁邊一塊尖石,袖子被石棱豁開一道口子,皮肉也刮開了,血絲沁出來。
蘇安被拎上石頭,兩條腿哆嗦,右鞋全濕了。
他看見蘇念念胳膊上的血,嘴一扁就哭了。
「姐姐流血了,安對不起。」
「別哭,沒事。」
蘇念念把蘇安放到一塊平坦的大石頭上坐著,碰了一下玉佩,從空間裡取了小半竹筒稀釋泉水。
她拿布條沾了水,快速擦了擦傷口。
血止住了,傷口邊緣開始收攏。
蘇念念立刻從腳邊摳了一塊濕泥,抹在傷口外面,蓋住癒合的痕跡。
蘇安眼淚還掛在臉上,盯著她的胳膊。
「還疼嗎?」
「不疼了,泥糊上去就不疼了。」
蘇安吸著鼻涕,聲音啞了。
「安下次不滑了。」
「你不是故意的,石頭上有青苔,踩誰都滑。」
蘇念念把竹筒收回空間,蹲到他跟前。
「安,記住,以後過水過石頭,手要抓緊姐姐的衣角,抓在後腰這裡,死也不松。」
蘇安用力點頭,拿手背把眼淚抹掉。
「安記住了,抓後腰。」
兩個人重新開始過剩下的石頭,這回蘇安兩隻手都攥著蘇念念後腰的布帶,攥得指頭髮白也不鬆手。
踩到最後一塊石頭跳上岸的時候,蘇安回頭看了一眼亂石灘,呲牙咧嘴地笑了一下。
「安過來了。」
蘇念念給他擰了擰濕鞋裡的水,兩人沿著岸邊的矮坡繼續走。
剛翻過坡頂,身後的亂石灘方向忽然飄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噯,老哥,你們在這河邊砍柴,看沒看見兩個小孩?一個五六歲,一個三歲上下,穿著舊衣裳的。」
蘇念念拉著蘇安蹲進坡後的草窩裡,回頭豎起耳朵聽。
花白鬍子的聲音傳過來,帶著不耐煩。
「沒見著,你問別處吧。」
蘇安的手緊緊勾著她的衣角,嘴唇抿得緊緊的。
蘇念念把他的帽子往下按了按,壓著嗓子說了一個字。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