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
蘇念念的聲音壓在喉嚨底下，混著雨聲遞進蘇安耳朵里。
蘇安沒再說話，把臉埋到她後頸上，兩隻手攥著背帶的布條。
籬笆豁口她三天前就鬆動過了，底下的樁子拔了兩根，留了個剛好能鑽過去的缺口。
她側著身子帶蘇安鑽過去，褲腿被斷樁颳了一道口子。
出了籬笆就是菜地邊上，左邊是蘇家公用的茅廁和柴棚，右邊是王嬸家的後院牆。
蘇念念沒有走左邊。
蘇家的狗窩在柴棚旁邊，栓著一條土狗，耳朵尖得很。
她沿著右邊的牆根走，腳底儘量踩在草皮上，不踩泥坑。
雨水從帽檐上往下淌，她眯著眼，數著步子。
十步。
二十步。
三十步。
到王嬸家後院拐角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一聲犬吠。
不是蘇家的狗，是斜對面張寡婦家那條老黃狗。
蘇安的身子繃了一下。
「姐姐。」
「不怕，別出聲。」
蘇念念蹲下來，背靠牆根，右手碰了一下玉佩。
空間裡那根啃剩下的豬骨頭落到她掌心，還帶著油腥味。
她朝斜對面的草垛方向使勁扔了出去。
骨頭砸在草垛上，滾到地面，咕嚕嚕滑了兩圈。
老黃狗的叫聲拐了個方向，朝草垛竄過去了，鼻子埋進去就不抬頭了。
蘇念念：(•̀ᄇ•́)ﻭ✧
她沒有停，彎著腰繼續走。
過了王嬸家的院牆就是村西那片雜樹林的邊緣，路窄，兩邊長滿了荊條和野蒿，雨天打濕了葉子，刮在臉上又冷又辣。
蘇安被樹枝颳了一下額角，嘶了一聲。
「疼。」
「忍一下，馬上出去了。」
蘇念念用空著的手把前面的枝條撥開，腳下踩著她白天認過的路標。
老槐樹，過。
石墩，過。
塌土牆，過。
雨越下越大，水從坡上往下沖，衝出一道一道的泥溝。
她的布鞋全濕透了，每走一步都往外頭擠水。
蘇安在背上打了個哆嗦。
蘇念念把斗笠往後挪了挪，遮住蘇安的腦袋。
自己的頭和肩膀全露在雨里。
「安，冷不冷？」
蘇安的聲音悶在她脖子後面。
「不冷。」
「騙人。」
「安真的不冷，安在玩找爹爹的遊戲。」
蘇念念：QAQ
她沒接話，加快了腳步。
雜樹林走到頭就是那條渾水溪溝，溝里的水漲了不少，原本只到腳踝的深度，現在快沒膝蓋了。
蘇念念咬著牙蹚過去，水灌進鞋裡涼得骨頭疼。
蘇安的腳也浸了水，他緊緊摟著蘇念念的脖子，沒哭。
過了溪溝就是亂石灘。
石頭濕滑，蘇念念放慢速度，一腳一腳踩穩了再挪。
蘇安在她背上忽然說了一句。
「姐姐，安可以自己走。」
「太滑了，等過了這片石頭再下來。」
「安不怕滑。安練過的。」
蘇念念喉嚨里堵了一下。
三歲的孩子，說自己練過了。
她把蘇安放到一塊大石頭上，讓他扶著她的手，兩個人一前一後地在石縫間跳。
蘇安走得慢，但沒摔。
每跳一步就回頭看她一眼，確認姐姐還在身後跟著。
過了亂石灘，前面是一片低矮的灌木坡，翻過去就到了蘇家村的界碑。
蘇念念扛著蘇安爬上去的時候，回頭望了一眼。
雨幕後面，村子的輪廓模模糊糊的，只有一兩盞油燈的光在最遠處晃。
蘇安也回頭看了看。
「姐姐，村子好遠了。」
「嗯。」
「咱們還回來嗎？」
蘇念念翻過灌木坡，腳踩到了界碑外頭的泥地上。
「等找到爹再說。」
蘇安點頭。
「好，找到爹就回來接娘。」
蘇念念沒糾正他。
她把蘇安重新背到背上，沿著坡下的野路繼續走。
雨聲蓋住了身後所有的動靜。
走出大約半柱香的工夫，蘇安忽然拍了拍她肩膀。
「姐姐，後面有燈。」
蘇念念扭頭看。
村子方向，好幾個光點亮了起來，搖搖晃晃地在雨里移動。
不是一盞兩盞，是七八盞。
蘇安的手指收緊了。
「是壞人嗎？」
蘇念念把腳步加快了一截，轉進了路邊的溝渠。
溝渠里水到小腿肚，她弓著背，讓蘇安的腦袋不露出溝沿。
「不一定是追咱們的，但別讓他們看見。」
蘇安把嘴唇抿住了，不吭聲了。
溝渠往西拐了個彎，蘇念念踩著水走了幾十步，水聲和雨聲混在一起，身後那些燈火已經看不見了。
她從溝渠里爬上來，褲腿上裹滿了泥。
蘇安在她背上輕輕說了一句。
「姐姐，安沒哭。」
蘇念念拍了拍他的小腿。
「安最厲害。」
前方黑沉沉的野路鋪開來，看不到頭。
雨還在下。
她們的腳步聲被壓在泥水和夜色底下，一步一步往北。
蘇安又拍了拍她的肩。
「姐姐，安的餅還在被子裡沒拿。」
蘇念念：(˘•ω•˘)
「沒事，姐姐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