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這個時候,咱們就不在這個院子裡了。」
蘇安聽了這話,把鞋抱在懷裡,翻了個身,沒多久呼吸就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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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念念沒躺下。
她坐在炕沿上,聽著雨點一顆一顆砸在窗紙上,越來越密。
等到蘇安睡沉了,她從炕底摸出那件舊褂子,把蘇安裹在被子裡,自己披著褂子出了門。
雨不算大,風倒是涼。
她貼著牆根走,繞過大房後面的豬圈,從院牆豁口鑽了出去。
林氏的墳在村尾荒坡上,天黑加上落雨,路滑得打腳。
蘇念念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她嘶了一聲,爬起來接著走。
到墳前的時候,里正插的那塊木板歪了,被風吹得快貼到地面。
蘇念念蹲下來,把木板扶正,拿泥巴糊在底部固住。
「娘。」
她的聲音被雨水蓋住了大半,只剩一點尾音飄在坡上。
「念念明天帶安走了。」
雨順著她額頭往下淌,糊了滿臉。
「爹在北邊,雁門那邊,苦役營裡頭。有個叫韓青的人,是爹的舊部,娘留的信上寫了。」
她擦了一把臉,又把嗓門壓得更低。
「那個趙副將害的爹,有封假信,念念收著呢。」
墳頭的草被雨水打得東倒西歪。
「娘,念念不能帶你走。」
她從墳邊抓了一把濕土,攥在掌心裡。
「這把土,念念替娘留著。等找到爹,帶他回來看你。」
濕土被她塞進袖口,回去後收進空間。
她在墳前磕了三個頭,額頭貼著泥地,涼得牙根發酸。
蘇念念:(っ˘̩╭╮˘̩)っ
第三個頭磕完,她站起來,沒有回頭。
下坡的路比上來更滑,她走得慢,手扶著路邊的枯樹樁一步步往下挪。
走到村尾第一戶人家後牆的時候,她停了。
牆那邊有人說話。
蘇念念把身子貼到牆根,雨聲嘩嘩的,她豎著耳朵,把呼吸壓到最淺。
是蘇武的聲音。
「……後半夜,你把繩子備好,我翻她那屋後牆進去。」
錢氏的嗓門比他低,但夜裡安靜,每個字都漏了過來。
「別弄出動靜,把嘴堵上再綁手腳,兩個一起塞麻袋裡。」
蘇武嘟囔了一句。
「那小的會叫。」
「叫什麼叫,拿布糰子堵嘴。牙婆在鎮東官道口等著,天亮之前送到,十五兩銀子一手交錢一手交人。」
蘇武又問了一句。
「里正那頭呢?」
錢氏哼了一聲。
「等天亮他知道人沒了,咱就說跑的。兩個小崽子半夜自己跑了,誰信是咱賣的?」
牆根底下,蘇念念把指甲掐進掌心的泥里。
蘇念念:(눈‸눈)
後半夜。
繩子。
麻袋。
官道口。
她把每個字都嚼了一遍,嚼碎了咽下去。
上輩子就是這麼來的。
麻袋套頭,繩子勒手腕,她醒過來的時候嘴裡塞著破布,鼻子只能吸到半口氣。
蘇安比她更慘,三歲的孩子在麻袋裡悶了一夜,送到買家手上的時候已經燒得人事不知。
蘇念念鬆開手指,泥從指縫裡掉下來。
她沒有再聽下去,轉身沿著牆根往二房方向走。
雨大了。
回到屋裡的時候,蘇安還在被子裡,睡得四仰八叉,嘴角掛著一粒干餅渣。
蘇念念把門栓落好,蹲到炕邊,把蘇安的舊衣裳脫下來,換上王嬸給的那套男童舊衣。
布料粗糙,袖子長了一截,她卷了兩道,用線頭縫了幾針固定住。
蘇安迷糊中踢了她一腳。
「姐姐……」
「別動,換衣裳。」
蘇安哼唧了兩聲,又睡過去了。
蘇念念給他穿好鞋,鞋帶打了死結,防止路上鬆脫。
她自己也換了身男裝,頭髮拿布條緊緊紮起來,塞進帽子裡。
幹完這些,她拿起炕頭的剪子,對著自己鬢邊比了比,咔嚓一下,剪下來一小縷。
頭髮擱在枕頭底下,枕面揉出一個凹印,被角拉開一半搭到炕沿上。
從門口看進來,就是個人剛起身去茅房的樣子。
蘇念念碰了玉佩,進了空間。
木屋裡的東西她一樣一樣過了手。
干餅十二塊。
生米半斤。
碎米糠一竹筒。
泉水兩竹筒,稀釋泉水一葫蘆。
藥草三小捆。
菜乾兩把。
契書副本,林氏舊帳本,殘信,軍信,全在暗格里。
墳土一袋。
她把東西歸了歸位,又往葫蘆里補了半口泉水,退出空間。
最後一件事。
蘇念念走到牆角,把林氏的靈牌從供台上取下來。
木牌上的字是趙秀才幫寫的,筆畫歪歪扭扭,念起來卻很清楚。
蘇念念用那塊洗得發白的破布把靈牌裹好,收進懷裡。
她站在屋子中間,看了一圈。
土牆,破窗,歪炕,空灶台。
娘死在這間屋子裡。
她重生在這間屋子裡。
蘇安在這間屋子裡挨餓,被斷糧,被潑髒水,被蘇婉兒推倒在地上蹭掉一層皮。
蘇念念把視線收回來,走到炕邊,彎腰把蘇安背到背上。
背帶勒在肩膀上,蘇安的腦袋擱在她後頸窩裡,熱乎乎的。
窗外雨聲又大了一層,風把歪脖子樹吹得吱嘎響。
遠處大房的方向黑沉沉的,狗窩那邊偶爾傳出一兩聲悶哼,也被雨蓋住了。
三更的梆子聲從村口方向隱隱傳過來。
蘇念念把後窗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帶著泥腥氣。
她翻過窗台,腳踩到院子裡的爛泥上,深一腳淺一腳地朝籬笆豁口走過去。
蘇安在她背上動了動,嘴裡嘟囔了一句。
「姐姐,走了嗎?」
「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