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趁夜裡來。」
錢氏這句話說得輕,但蘇念念的位置剛好隔了一面薄土牆,聽了個齊全。
她把蘇安按回炕上,拿被子裹好,自己站到窗邊去聽後半截。
蘇武的聲音悶悶的。
「里正那頭怎麼辦?鬧成這樣,他肯定要過來問。」
錢氏啐了一口。
「問就說是遠親走動,哪有證據?念丫頭嘴巴再會編,她也沒親眼看見咱跟牙婆談銀子。」
「那你說的夜裡來是什麼意思?」
「等兩天風頭過了,後半夜從後牆翻進去,把那倆崽子捆了塞車上,天亮之前送出去二十里,誰還追得上?」
蘇武半天沒吭聲。
「老大,你點個頭啊。」
「行吧。」
蘇念念把手從窗框上收回來。
蘇念念:(눈‸눈)
明賣堵死了,暗搶就提上來了。
她沒有慌。
上輩子她慌過,結果被捆成粽子抬出了蘇家村,醒來的時候已經在牙婆的驢車上了。
這輩子不會了。
第二天一早,蘇老太開始斷糧。
二房灶台上原本還有半個紅薯和一把糙米糠,天沒亮就被錢氏拿走了。
連院門口的水桶也被蘇婉兒搬回了大房。
蘇安早上起來跑到灶房轉了一圈,回來跟蘇念念說。
「姐姐,鍋里什麼都沒有。」
「嗯,咱們吃自己的。」
她在空間裡取了兩塊干餅,用涼水泡軟,掰給蘇安吃。
蘇安嚼著餅,皺了下鼻子。
「不好吃。」
「不好吃也得吃,路上比這個還難吃。」
蘇安把餅塞進嘴裡。
「安知道,安不挑。」
蘇念念:(˘•ω•˘)
吃完餅她帶蘇安出門,剛走到院口,踩了一腳黏糊糊的東西。
潑的不知道是什麼髒水,臭得熏人,從二房院門一直淌到巷子裡。
蘇安捂著鼻子往後退。
「好臭。」
蘇念念低頭看了看那灘水的來路。
從大房方向潑過來的。
她沒說話,拉著蘇安繞到後門出去。
中午的時候,蘇婉兒帶著三房的堂弟蘇柱子在村口土坡上玩。
蘇安路過,蘇婉兒喊了一嗓子。
「蘇安,你姐姐今天吃飯了嗎?是不是喝西北風去了?」
蘇安沒理她,加快腳步往前走。
蘇婉兒追上來,伸腳絆了一下。
蘇安沒站穩,膝蓋磕在地上,右胳膊擦在碎石頭上。
血珠子冒出來了。
蘇安嘴巴癟了癟,沒哭。
蘇婉兒跑了。
蘇念念趕過來的時候,蘇安蹲在土坡下面,自己用袖子捂著胳膊。
「安,疼不疼?」
蘇安抬頭看她。
「安沒哭。」
蘇念念翻開他的袖子,胳膊上一道擦傷,皮蹭掉了一層,滲著血水。
蘇念念:(っ˘̩╭╮˘̩)っ
她把蘇安帶回屋,關上門。
從空間裡取了半竹筒稀釋泉水,用乾淨布條蘸著給他清洗傷口。
泉水沾上去有點涼,蘇安縮了一下胳膊。
「別動,一會兒就不疼了。」
泉水的效果確實快,擦完之後血珠子收了,傷口邊緣也沒那麼紅了。
但蘇念念沒把傷口包起來。
她找了塊顏色深的舊布條,綁得松松垮垮,露出一截擦傷的邊緣。
蘇安不解。
「姐姐,為什麼不包嚴實?」
「留著給人看的。」
蘇安眨了眨眼。
「給誰看?」
「給里正看。」
第二天一早,蘇念念牽著蘇安,走到里正家門口。
里正正在院子裡劈柴,見了姐弟倆放下了斧頭。
「念丫頭,又出什麼事了?」
蘇念念沒說話,把蘇安的袖子挽上去。
那道擦傷經過一夜泉水浸潤,癒合了大半,但表面看著還挺嚇人,結了層薄痂,邊上泛著青紫。
里正的眉頭擰起來了。
「誰幹的?」
蘇安低著頭,小聲開口。
「蘇婉兒姐姐推的。」
里正把斧頭擱在劈柴墩上。
「又是大房的?」
蘇念念垂著眼。
「里正爺爺,安沒招惹她,走路的時候被絆倒了。」
里正蹲下去看蘇安的胳膊,翻了一下,又看了看他膝蓋上的舊痂。
「這膝蓋也是?」
「前天跪在院裡蹭的。」
蘇念念的聲音很輕,帶著一股子委屈,不多不少的那種。
里正站起來,臉上的表情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以前是無奈,現在多了一層。
「跟我走。」
里正走到蘇家大房院門口,一拐杖把門敲了三下。
蘇老太出來的時候還在打哈欠。
「里正?」
里正沒客套。
「蘇老太,蘇婉兒推蘇安,胳膊傷了你看見沒有?」
蘇老太往蘇安胳膊上瞟了一眼。
「小孩子打架,碰一下怎麼了?」
「碰一下?胳膊蹭掉了一層皮,這叫碰一下?」
蘇老太嘴一撇。
「他自己不小心摔的怎麼不說?」
里正的聲音沉下來了。
「蘇老太,我跟你說清楚。蘇戰的孩子出了事,這村里上下都看著。你們大房鬧了多少回了,牙婆也請了,人也打了,水也潑了。我再收到一次消息說這兩個孩子傷了病了餓了,我報縣衙。」
蘇老太的臉變了。
「里正你這是威脅我?」
「不是威脅。縣衙有規矩,苛待孤幼的,輕則笞刑,重則除族。你家蘇婉兒還沒說親呢,上了公堂對誰好?」
蘇老太的嘴張了張,沒出聲。
錢氏在屋裡偷聽,也沒敢露面。
里正走了之後,蘇老太站在院門口半天沒動彈。
蘇念念牽著蘇安慢慢走回二房。
蘇安回頭看了一眼蘇老太,又轉過來看蘇念念。
「姐姐,咱們贏了嗎?」
蘇念念搖頭。
「沒贏。只是她暫時不敢動。」
「那咱們什麼時候走?」
蘇念念抬頭看了看天。
烏雲從西邊壓過來了,風裡帶著濕氣。
要變天了。
回到屋裡,她把蘇安安頓好,關上門,進了空間。
干餅十六塊,用了四塊,剩十二。
半斤生米。
一竹筒碎米糠。
兩竹筒泉水,一葫蘆稀釋泉水。
藥草曬乾了三小捆。
菜乾兩把。
背帶縫好了。
兩套舊男童衣裳。
契書副本,林氏舊帳本,趙副將殘信,泛黃軍信,全在暗格里。
一把墳頭土,裝在布袋裡。
蘇念念蹲在木屋地上,把東西一樣一樣碼好。
蘇念念:(•̀ᄇ•́)ﻭ✧
夠了。
她退出空間,走到窗邊。
天黑得比往常早,風颳得院裡那棵歪脖子樹呼呼響。
蘇安趴在炕上,小聲問。
「姐姐,今晚走嗎?」
蘇念念看著越壓越低的雲層。
「等雨。」
「雨來了就走?」
她把弟弟的鞋從炕底下摸出來,王嬸給的那雙舊布鞋,放到炕沿上。
「雨來了就走。」
蘇安盯著那雙鞋看了看,抬起頭。
「姐姐,安能跑的。」
窗外第一滴雨砸在窗台上,啪的一聲。
蘇念念伸手把窗關嚴了,回頭看著蘇安。
「明天這個時候,咱們就不在這個院子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