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關係，姐姐記得。」
這話說完的第三天早上，蘇念念蹲在院門後邊擇野菜，聽見村口有驢蹄子踩在硬土上的聲音。
她站起來，透過門縫往外瞧。
三個人。
打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顴骨高，嘴唇薄，腰間別著一串銅鈴鐺，走路叮噹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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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頭跟著兩個男人，膀大腰圓，肩上扛著粗麻繩和褡褳。
蘇念念認得那串銅鈴鐺。
上輩子她被從蘇家抬走那天，耳邊響的就是這個聲音。
蘇念念：(눈_눈)
牙婆又來了。
而且這回帶了人手。
蘇念念扔下菜簍子，轉身進屋。
蘇安正坐在炕沿上啃干餅，見她回來就把餅藏到身後。
「安，把餅收好，聽姐姐說。」
蘇安乖乖塞進被底下。
「牙婆進村了。」
蘇安的臉一下白了。
「又來了？」
「嗯，這回帶了兩個男的。」
蘇安往蘇念念身邊挪了挪。
「安不走，安不跟她走。」
「你當然不跟她走。」
蘇念念把他從炕上抱下來，蹲到跟他一般高。
「安，一會兒姐姐讓你哭，你就哭。使勁哭，嗷嗷哭，越大聲越好。」
蘇安眨了眨眼。
「哭什麼？」
「哭那句話。」
「哪句？」
蘇念念湊到他耳朵邊，小聲說了四個字。
蘇安聽完，點了點頭，小拳頭攥起來。
「安記住了。」
蘇念念沒有等在屋裡。
她出了院門，朝隔壁巷子跑。
趙嫂子家門口曬著蘿蔔乾，她兒子石頭正蹲在地上拿棍子挖螞蟻洞。
「趙嫂子在家嗎？」
趙嫂子從屋裡探出頭。
「念丫頭，咋了？」
「嫂子，剛才村口進來三個生人，打頭的是個掛銅鈴的女人，後頭跟著兩個壯漢。」
趙嫂子手上的笸籮差點掉了。
「人牙子？」
「嫂子您看著像不像？」
趙嫂子把笸籮往門檻上一擱。
「石頭！給我進屋去，關門！」
蘇念念又跑了兩家。
第一家是李大姐，剛生了閨女三個月。
第二家是孫家嬸子，家裡有個六歲的小孫子。
消息在巷子裡傳開只用了半盞茶的工夫。
蘇念念：(•̀ᄇ•́)ﻭ✧
她跑回自家院子時，蘇老太已經把牙婆領進了正房。
錢氏站在大房門口，臉上堆著笑，招呼那兩個壯漢坐在檐下喝水。
蘇念念繞到二房後窗，從窗縫看了一眼蘇安。
蘇安坐在炕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正認真地憋氣鼓勁。
她敲了兩下窗框。
蘇安看過來。
蘇念念豎起一根手指，朝院子方向指了指。
蘇安懂了。
蘇老太的聲音從正房傳出來。
「孩子瘦是瘦了點，但底子好，她娘生得白，丫頭隨她娘。價錢嘛，上回說的那個數不能再少了。」
牙婆的聲音帶著筆生意經。
「大娘，這年頭災荒，女娃不值錢，您還要十五兩？」
「少一文都不行。」
「那男娃呢？三歲那個。」
錢氏的聲音插了進來。
「男娃另算，找個沒兒子的人家，開價五兩。」
蘇念念聽到這裡，推開二房院門，牽著蘇安的手走到院裡。
蘇安抬頭看了她一眼。
她點了一下頭。
蘇安張開嘴，嗷的一聲哭了出來。
「不要賣我！不要賣安安！」
這嗓門把全院的雞都嚇飛了。
蘇念念沒攔他，反而跟著蹲到地上，用袖子捂著臉，無聲地抖肩膀。
正房裡的說話聲斷了。
蘇老太第一個衝出來。
「誰讓你們出來的！滾回屋去！」
蘇安哭得更大聲了。
「奶要賣安安！安安不走！姐姐也不走！」
蘇念念：QAQ
聲音又高又脆又慘，傳過了院牆，傳過了巷子，傳到了隔壁和對門。
趙嫂子第一個趕到蘇家院門口。
她探頭往裡一看，臉色變了。
「蘇家嫂子，你今天請的這是什麼人？那兩個壯漢蹲在你家檐下幹什麼？」
李大姐跟在後面，懷裡抱著孩子，嘴快。
「可不就是人牙子嘛！進村那會兒我就看見了，腰上掛著銅鈴的那個女人，上個月在鎮上剛被人攆出來過。」
孫家嬸子從巷口拐過來，嗓門最大。
「蘇家老太太，你膽子不小啊，剛辦完喪事就往家裡領牙婆！這是打算把孫女孫子都賣乾淨？」
蘇老太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誰賣了？你們胡說什麼？」
她回頭瞪牙婆。
牙婆站在正房門口，臉色也不好看。
錢氏趕緊上前圓場。
「嫂子們誤會了，這是我鎮上的遠房親戚，來走動走動。」
趙嫂子指了指那兩個壯漢。
「走親戚扛麻繩的？」
壯漢們對視一眼，悄悄把繩子往褡褳里塞。
王嬸從巷子那頭拄著拐棍趕過來，她耳朵不好使，但嗓門夠大。
「蘇老太！念丫頭和安在哪兒？」
蘇安從蘇念念身後探出腦袋，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王奶奶，他們要把安賣掉。」
王嬸一把把蘇安拉到身後。
「反了天了，誰敢？」
院子裡圍了七八個人，還有幾個在巷口伸頭看。
牙婆臉上掛不住了，轉身對蘇老太冷笑。
「大娘，你這事辦得也太不利索了。滿村子都知道了，我還做什麼買賣？」
蘇老太張嘴想說話。
牙婆擺了擺手。
「這趟白跑了，驢錢你給我報。」
她朝兩個壯漢一揚下巴，三個人撥開人群往外走。
路過蘇念念身邊的時候，牙婆低頭打量了她一眼。
蘇念念抱著蘇安，眼眶紅紅的，鼻頭也紅的。
牙婆嘴裡嘟囔了一句。
「當家的心不齊，這種活接不得。」
三個人出了巷口，驢蹄聲漸漸遠了。
蘇老太撐著拐杖站在院裡，周圍一圈指指點點的目光。
她嘴唇抖了半天，甩下一句。
「一個個的，管好你們自己家的事！」
轉身進了正房，門摔上了。
錢氏留在原地，眼珠子轉了一圈，掃過蘇念念。
蘇念念還蹲著呢，手擱在蘇安後腦勺上，哭得正傷心。
蘇安：(;´༎ຶД༎ຶ`)
哭得鼻涕泡都冒出來了，但偷偷朝蘇念念眨了一下左眼。
趙嫂子攙著蘇念念站起來。
「念丫頭，別怕，有嫂子在，誰也賣不了你們。」
蘇念念擦了擦眼睛，嗓子啞啞的。
「謝謝嫂子。」
眾人散了之後，蘇念念把蘇安帶回屋。
關上門，蘇安的哭聲一收。
「姐姐，安哭得好不好？」
蘇念念給他擦了一把臉。
「好，往後都用不著了。」
蘇安嘻嘻笑了，鼻涕泡還掛在臉上。
蘇念念把他擱到炕上。
窗外傳來錢氏跟蘇武嘀咕的聲音，隔了一道牆，聽不太真切。
只有最後一句飄進來了。
「白日裡不行了，得趁夜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