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這回我盯著,那丫頭再機靈也翻不出天去。」
錢氏這話從院牆外飄進來的時候,蘇念念正在給蘇安擦臉。
她把布巾搭回盆沿,手上的動作沒停。
蘇安打了個哈欠。
「姐姐,天黑了。」
「嗯,睡吧。」
蘇念念把弟弟哄到炕上,給他蓋好被子,自己卻沒躺下。
她靠著牆根坐了一會,等蘇安呼吸勻了,才動手。
空間裡有一樣東西,她兩天前就準備好了。
那是一枚銅質籌碼,圓的,正面刻著一個歪斜的骰子紋樣,背面有兩個小字。
這東西是蘇武上個月輸了錢回來,從袖口掉出來的。
當時掉在院門口的泥地里,被蘇念念撿走收進了空間。
蘇念:(˘•ω•˘)
留著果然有用。
她把籌碼攥在手心,又取了一塊碎布裹住,免得走路時發出聲響。
月亮被雲遮了大半,院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蘇念從後窗翻出去,腳落在菜畦鬆土上,沒發出動靜。
大房那邊燈已經滅了,蘇武今天去了鎮上還沒回來,錢氏和蘇婉兒都睡下了。
蘇念念摸到大房東側的窗根底下。
錢氏的針線筐白天就擱在窗台內側,她見過不止一回。
窗戶沒插死,留了一條縫透氣。
蘇念念把手伸進去,指尖碰到了竹編筐沿。
她把籌碼塞進最底層的線團下面,又把線團撥回原樣。
前後不到十息。
她縮回手,沿著牆根退回二房,翻窗進屋,鑽進被子。
蘇安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
蘇念念閉上眼。
第一步,放好了。
第二步,得讓人看見。
次日一早,蘇念抱著一捆野菜路過三房門口。
周氏正在院裡餵雞,看見她就招手。
「念丫頭,你大伯昨晚又沒回來?」
「念不知道,大伯母在家。」
蘇念念停了停,往大房方向看了一眼。
「二嬸,念昨天經過大房窗底下撿菜葉子,好像看見大伯母針線筐里有個銅片。」
周氏手裡的米停了。
「銅片片?什麼樣的?」
蘇念念歪頭想了想。
「圓的,上頭刻了東西,念看不清。」
她說完就走了,腳步輕快,野菜簍子在背後晃蕩。
周氏:(ㆀ˘・з・˘)
針線筐里放銅片?
誰家針線筐里放銅片?
她餵完雞,把盆往地上一擱,抹了抹手就往巷子東頭去了。
不出半個時辰,消息就傳到了蘇老太耳朵里。
「娘,弟妹說大嫂針線筐底下藏了賭坊的東西。」
蘇文站在正房門口,縮著脖子把話帶到。
蘇老太臉色變了。
「什麼賭坊的東西?」
「弟妹說像是籌碼,圓的,上頭有花紋。」
蘇老太拐杖往地上一戳。
「老大那個不爭氣的東西,賭債還沒還清,又藏了籌碼?」
錢氏:(╬▔皿▔)╯
她正在屋裡縫蘇婉兒的袖口,聽見院裡蘇老太的動靜,放下針就出來了。
「娘,誰嚼舌根呢?」
蘇老太指著她。
「你自己去翻你那針線筐!」
錢氏愣了。
「我針線筐?」
「去翻!」
錢氏一頭霧水進了屋,把針線筐端出來,翻了兩層線團,指尖碰到一個硬物。
她把東西掏出來的時候,臉上的血色一點退了。
那枚籌碼她認得。
鎮上永豐賭坊的,蘇武上回輸錢就是在那兒。
「這……」
蘇老太走過來看了一眼,聲音拔高了。
「錢氏!蘇武是不是又偷著去賭了!」
錢氏攥著籌碼,手在抖。
「我不知道!這東西不是我放的!」
「不是你放的那誰放的?長腿自己跑進去的?」
蘇婉兒從屋裡探出頭。
「娘,爹是不是又欠錢了?」
「閉嘴!」
錢氏回頭吼了一聲。
周氏站在三房門口,抱著胳膊,嘴角往上翹了翹。
蘇念念:ψ(`∇´)ψ
她蹲在自家院裡擇菜葉子,耳朵豎得高高的。
大房那邊已經吵開了。
蘇老太的拐杖在地上連敲了三下。
「上回九百三十文,還了三百,還欠著六百三十文,月底李哥就要來牽驢了!他倒好,又賭上了!」
錢氏急得跺腳。
「娘,這籌碼說不定是以前掉的,不一定是新欠的!」
「以前掉的怎麼藏在你針線筐里?你是不是幫他瞞著?」
錢氏差點把籌碼摔地上。
「我瞞他?我恨不得把他腿打折!」
蘇武直到晌午才從鎮上回來。
他一腳還沒邁進院門,錢氏就沖了出來。
「蘇武!你給老娘說清楚,永豐賭坊的籌碼怎麼跑到我針線筐里的?」
蘇武站在門口,臉上還帶著昨夜沒洗的酒氣。
「什麼籌碼?」
錢氏把那枚銅片甩到他臉前。
「這個!你說說這是什麼!」
蘇武眯著眼看了兩息。
「……這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全村上下就你一個人去永豐賭坊,不是你的是誰的?」
蘇老太從屋裡走出來,拐杖點著蘇武的鞋尖。
「你又欠了多少?」
蘇武嘴巴張了又合。
「娘,我沒……」
「你還狡辯!上回李哥帶人來是不是你?月底還不上是不是要牽咱家的驢?你又去了?」
蘇武被兩個女人堵在門口,退也不是進也不是。
「我就去喝了碗酒!沒賭!」
錢氏一把揪住他袖子往外扯。
「你口袋裡還有沒有?翻出來讓我看看!」
蘇武被扯得一個踉蹌,肩膀撞在門框上。
他惱了,一把甩開錢氏。
「你瘋了!」
碗碟從門口的矮桌上滑下去,摔了兩個,碎片濺了一地。
蘇婉兒嚇得縮在屋裡不敢出來。
周氏在三房門口磕瓜子,蘇文拽她袖子讓她別看了,她偏不動。
蘇老太氣得直哆嗦。
「好啊,賭債還沒清,又惹事!三天後牙婆的事你還管不管?」
錢氏一聽這話,臉上的怒氣頓了頓。
蘇武也停住了。
蘇老太意識到自己嘴快,四下掃了一眼。
院外沒人。
但蘇念已經聽見了。
三天後,牙婆。
和她之前偷聽到的一樣。
只不過現在大房這個架勢,三天後誰來盯人都是問題。
蘇老太壓低了嗓門。
「先把賭坊的事說清楚,你到底欠了沒有?」
蘇武面色難看。
「沒欠。」
「那籌碼哪來的?」
蘇武說不出來。
蘇念沒有繼續聽,收了菜簍子進屋。
趁著大房焦頭爛額,她帶上兩片老菜葉子去了王嬸家。
「王嬸。」
王嬸正在漿衣裳,聽見她的聲音回過頭。
「念丫頭?怎麼了?」
蘇念念蹲在門口,把菜葉子遞過去。
「王嬸,你家虎子穿小了的舊衣裳還有沒有?念想拿兩件給安換著穿。」
王嬸擦了擦手。
「有,你等著。」
她進屋翻了翻,拿出兩件灰撲撲的短褂和一條打了補丁的褲子。
「這幾件虎子去年穿的,小了,安能湊合。」
蘇念念接過來,抱在懷裡。
「謝謝王嬸。」
王嬸看了她一眼。
「念丫頭,大房那邊又鬧了?」
蘇念念點了點頭,沒多說。
回到屋裡,她把男童舊衣收進空間,晚上再試。
蘇安已經醒了,坐在炕沿上等她。
「姐姐,外頭誰在吵?」
「大房的事,跟咱們沒關係。」
入夜後,蘇念把舊衣拿出來比了比。
蘇安的身板太小了,短褂穿上去到膝蓋,袖子得卷三圈。
她把背帶拆開重新縫,加了一層墊布,又用碎布條綁了個能遮半邊臉的兜帽。
蘇安在旁邊看她縫,打了個哈欠。
「姐姐,安為什麼要穿男孩子的衣裳?」
「出門方便。」
蘇安想了想。
「安本來就是男孩子。」
蘇念念:(˘•ω•˘)
「姐姐也要穿。兩個男孩子在路上不容易被人盯上。」
蘇安點頭,很認真。
「那安叫姐姐什麼?」
「叫哥。」
蘇安試著喊了一聲。
「哥。」
聲音奶得不行。
蘇念念把背帶收好,又從空間裡摸出一頂舊草帽,檐又寬又塌,能把半張臉遮住。
明天再做最後一件事。
空間裡的稻子,該收了。
大房那邊的爭吵聲一直到後半夜才停。
蘇念念聽見錢氏摔了門,蘇武在院裡罵了一串髒話。
蘇老太的拐杖聲最後才消失。
她閉上眼,手指在被子底下數了數。
還剩一天半。
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