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母給的也不吃。」
蘇安把這句話重複了兩遍才算記牢。
第二天一早，院門被人從外面拍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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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蘇老太。
她站在門口，拄著拐杖，臉上堆著一種蘇念念從來沒見過的和氣。
「念丫頭，你跟安中午到大房來吃飯。」
蘇念念站在門檻裡頭，沒動。
蘇老太咳了一聲。
「你大伯母燉了個雞，你姐弟倆過來喝口湯。」
蘇念念：(눈_눈) 錢氏那隻下蛋母雞看得比命根子還緊，怎麼捨得殺了燉湯？
她沒有當場拒絕。
「奶，念聽話。中午帶安過去。」
蘇老太滿意地點了頭，轉身走了，拐杖敲在地上的節奏比平時輕快。
蘇念念關上門，蹲下來看蘇安。
「安，中午去大房吃飯。」
蘇安臉上寫滿了不情願。
「大伯母打過安。」
「我知道。但今天得去。」
蘇安鼓著腮幫子想了想。
「姐姐要去，安就去。」
蘇念念拍了拍他的腦袋。
「到了那邊，你別多說話。給你什麼你就吃什麼，別搶，別吵。你要是覺得不舒服就拉我袖子。」
蘇安點頭。
「還有一件事。」
蘇安豎起耳朵。
「吃到一半，你跟我說肚子疼。」
蘇安：(⊙_⊙) 為什麼要說肚子疼？
「到時候姐姐讓你說，你就說。不用真的疼。」
蘇安雖然不懂，但他信姐姐。
中午日頭最高的時候，蘇念念牽著蘇安走進了大房的院子。
灶間確實飄出了肉湯味。
錢氏繫著圍裙站在灶前，看見姐弟兩個進來，臉上擠出了一個弧度。
「來了？坐吧。」
蘇婉兒已經坐在桌邊了，面前擺著一隻碗，裡頭有雞腿。
她看了蘇念念一眼，把碗往自己面前攏了攏。
蘇武坐在上首，沒說話，筷子在桌上敲了兩下。
蘇老太坐主位，拐杖靠在椅子邊。
錢氏端了兩碗湯過來，放到蘇念念和蘇安面前。
湯很稀，飄了幾片菜葉，肉沫都沉在碗底，要翻幾下才看得見。
蘇念念端起碗喝了一口。
鹹的。
蘇安也喝了一口，舔了舔嘴巴。
「好喝。」
蘇婉兒哼了一聲。
「好喝你就少喝兩口，雞是我家的。」
蘇老太拍了她一下。
「吃飯別說話。」
蘇念念低著頭，眼睛卻沒閒著。
錢氏坐到蘇武旁邊，夾了一筷子菜，嘴湊到蘇武耳朵邊上說了一句什麼。
蘇武嗯了一聲，壓著嗓門回了兩個字。
蘇念念沒抬頭，但她坐的位置離蘇武不到兩步遠。
錢氏的聲音刻意壓得低，但她說話有個毛病，越想小聲越帶氣音，氣音一重，字就漏了出來。
「三天後，晚上，你在後門接應，她從鎮上過來。」
蘇武含含糊糊應了。
「這回別再弄砸了，牙婆說了，帶兩個壯漢來，直接從後牆翻。」
蘇念念把湯碗端到嘴邊，遮住了半張臉。
蘇安不知道姐姐在聽什麼，只顧著用筷子撈碗底的肉沫。
蘇婉兒忽然開口了，聲音尖得全桌都聽見。
「念念，你身上那件棉襖是娘留下的花布做的？」
蘇念念放下碗。
「嗯。」
蘇婉兒歪了歪腦袋。
「那塊布本來就該給我做裙子的。大伯母說了，林嬸子的東西以後都歸大房。」
錢氏拍了她一下，但力道不大，更多是做樣子。
蘇念念沒接這個話茬。
她扒了兩口飯，嚼得很慢。
蘇婉兒見她不回嘴，來了勁。
「你們住那間屋也太大了，就兩個人，占那麼寬的地方。要是你爹真回不來了……」
「婉兒。」
蘇老太開口了，但不是維護蘇念念，只是覺得這話頭不該在吃飯時挑開。
蘇婉兒撇了撇嘴，啃雞腿去了。
蘇念念放下筷子，看了蘇安一眼。
蘇安收到信號，放下碗，捂住肚子。
「姐姐，安肚子疼。」
他說得很認真，眉頭皺著，嘴巴也撅起來了。
蘇念念站起來。
「奶，安有點不舒服，念先帶他回去。」
蘇老太皺了皺眉。
「才吃了多少就鬧。」
蘇念念已經拉著蘇安往門口走了。
「謝謝奶的雞湯。」
錢氏在後面追了一句。
「碗還沒收呢！」
蘇念念沒回頭。
出了大房的院門，她牽著蘇安加快了腳步。
蘇安小跑著跟上來。
「姐姐，安演得好不好？」
蘇念念：(•̀ᄇ•́)ﻭ✧
「好，很好。」
蘇安得意地仰起臉。
「安連肚子都沒咕咕叫，全靠忍的。」
回到二房屋裡，蘇念念把門栓插上，蹲在窗邊。
三天後。
晚上。
後牆翻進來。
兩個壯漢。
牙婆從鎮上來。
信息對上了。
和昨天她在巷子裡偷聽到的一樣，錢氏沒變過計劃。
蘇念念把手擱在膝蓋上，手指頭一根一根地數，從大拇指數到小指，又從小指數回來。
她在算時間。
今天是第一天。
明天是第二天。
後天晚上牙婆就到。
她最遲得在後天天黑之前離開。
但光跑不夠。
跑了以後呢？
蘇武的腿比她長，她背著蘇安走不快。
真追起來，天亮之前就能追上。
得讓他們追不了。
或者追錯方向。
她趴到炕邊把空間裡的東西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一包幹餅。
半把菜乾。
兩竹筒泉水。
契書，帳本，殘信。
舊衣。
給蘇安換的舊鞋。
娘的墳土。
藥草。
夠活，不夠跑。
蘇念念盯著天花板，想了很久。
蘇安在旁邊玩手指頭，一根一根掰，五根掰完了重新來。
「姐姐在想什麼？」
「在想怎麼讓大伯追不上咱們。」
蘇安掰手指的動作停了。
「大伯要追？」
「嗯。」
蘇安想了一會。
「安跑得快。」
蘇念念看了他一眼。
蘇安又加了一句。
「安跑不快也不哭。」
蘇念念把他拽過來，讓他靠著自己。
窗外天色還亮，日頭照在院子裡，地上有一小塊光斑在慢慢挪。
安靜的午後，什麼聲音都沒有。
過了很久，大房方向傳來錢氏關門的聲響。
然後是蘇婉兒在院子裡和蘇武說話。
聲音遠遠的，飄過一截。
「爹，那個牙婆什麼時候來？」
蘇武的聲音更低。
「你別管，跟你沒關係。」
蘇婉兒嘟囔了一句蘇念念聽不真切的話。
蘇念念收回目光，把窗戶合上，留了一條指頭寬的縫。
她看了看蘇安，弟弟正認真地把那雙舊布鞋套在腳上試大小，鞋幫子往外翻著，他使勁往裡塞。
「安，明天跟姐姐出去走一趟。」
蘇安抬頭。
「幹嘛？」
「練練腿。」
蘇安用力蹬了蹬新鞋，站起來跺了兩腳。
「安的新鞋可以跑。」
他在屋裡跑了兩步給姐姐看，差點絆在門檻上。
蘇念念沒攔他。
她看著蘇安蹦蹦跳跳的背影，把逃跑那天夜裡的每一步在心裡又走了一遍。
窗縫外頭，太陽快落了。
還剩兩天。
大房院子裡，錢氏的聲音又傳了過來，這回沒壓著，大大方方地說給蘇武聽。
「放心，這回我盯著，那丫頭再機靈也翻不出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