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丫頭帶崽子，十五兩。」
這句話在蘇念念腦子裡翻來覆去轉了一整夜。
天蒙蒙亮的時候她就翻了身，蘇安還在她胳膊彎里睡著，嘴唇乾乾的，呼吸很淺。
三天。
錢氏給了牙婆三天。
蘇念念把被角往蘇安身上裹了裹，自己下了炕，蹲在灶台邊把昨晚剩的半碗涼水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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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得出門。
村里人都知道蘇念念每天出去挖野菜，走得遠也沒人多問。
一個五歲半的丫頭能跑多遠？
蘇念念：(˘•ω•˘) 能跑多遠，很快就知道了。
她揣了把豁了口的小鏟子，背上竹簍，先去村西頭的水塘邊蹲了一會。
水塘往北有一條窄路，兩邊是枯草和碎石，走三百步能到一片雜樹林。
林子不大，穿過去之後有個分岔口。
左邊通官道，右邊接野路。
蘇念念走了右邊。
野路彎彎繞繞，踩上去全是鬆軟的腐葉，走起來沒聲音。
她記住了沿途的標記物。
一棵劈了半邊的老槐樹。
一個長滿青苔的石墩。
一處塌了半截的土牆。
土牆後面有個廢棄的窩棚，三面牆還立著，頂上漏了一個大洞，但能擋風。
蘇念念鑽進去看了一圈，角落裡有乾草堆，沒有蛇蟲痕跡。
她在心裡把這個地方標成第一個歇腳點。
出了窩棚再往西北走一刻鐘，能看見一條幹了半截的溪溝。
溝里還剩一點水，渾的，不能喝，但能洗臉洗手。
溪溝再往前就是亂石灘。
亂石灘不好走，但勝在沒路可循，追的人不容易判斷方向。
蘇念念蹲在石頭上，把這一路的距離和腳程默默算了一遍。
她走得慢，加上背蘇安，到亂石灘大概要一個半時辰。
一個半時辰。
天亮之前出發的話，夠了。
她折回來的時候順手挖了一把野菜，扔進竹簍里遮掩。
回到村子，遠遠看見王嬸在井邊洗衣裳。
「念丫頭，又去挖菜了？」
「嗯，王嬸。」
王嬸看了一眼她的腳。
蘇念念低頭。
鞋底磨穿了一個洞，大腳趾從裡面探出來，指甲蓋上沾著泥。
王嬸嘆了口氣，轉身回了屋。
過了一會出來，手裡拎著一雙舊布鞋。
「我家大丫頭前年穿過的，小了，你湊合套上。」
蘇念念接過來，鞋面補了兩塊補丁，但底子還厚實。
「王嬸，這太好了。」
「好什麼，破鞋一雙。」
王嬸蹲下來看她的腳。
「你這丫頭天天往外跑，跑什麼呢？」
「挖菜。」
「村頭那片地菜都快被你挖禿了，跑那麼遠幹嘛？」
蘇念念抱著鞋，低著頭。
「念想找找有沒有能賣的草藥，換兩個錢給安買件厚衣裳。」
王嬸的手停了一下。
「你這孩子，操的心比大人還多。」
蘇念念沒吭聲。
王嬸又問了一句。
「你爹還沒消息？」
「沒有。」
「你就這麼等著？」
蘇念念抬頭看她，眼圈紅了紅。
「王嬸，念等著呢。爹會回來的。」
王嬸：(っ˘̩╭╮˘̩)っ
她拍了拍蘇念念的頭，沒再問了。
蘇念念抱著鞋回了屋，把門關上。
她沒有試鞋。
她把鞋收進了空間。
這雙鞋是給蘇安準備的。
蘇安的鞋比她的還爛，腳後跟已經踩塌了，走快一點就掉。
她自己那雙破的，還能再撐兩天。
兩天夠了。
進了空間以後，蘇念念蹲在田地邊上開始幹活。
米還剩小半袋，她用兩塊圓石頭磨成粗粉，摻上野菜碎和一點泉水，揉成餅狀，貼在木屋門口的石板上晾著。
空間裡的時間快，一個時辰的功夫餅就干透了。
她數了數，能做出十二塊拇指厚的干餅。
不多，但扛餓。
她又把空間裡新長出來的一茬小青菜割了，焯過水擰乾，捲成條晾在木屋檐下。
菜乾比鮮菜輕，好帶。
做完這些，她從空間出來，天色已經暗了。
蘇安醒了，坐在炕上等她，手裡攥著被角。
「姐姐去哪了？」
「姐姐在呢。」
她把蘇安抱下炕，從空間裡取了一小碗粥出來，溫的。
蘇安捧著碗喝，喝得呼嚕呼嚕響。
蘇念念蹲在他對面，拿出那條用舊布拼的背帶。
她試了一下午了。
背帶繞過肩膀兩圈，在胸前打個結，後面兜住蘇安的屁股和腿。
蘇安喝完粥，歪頭看她擺弄布條。
「姐姐縫什麼？」
「背你的。」
「背安幹嘛？」
「咱們要走遠路，安走累了姐姐背你。」
蘇安想了想，從炕上滑下來，自己站到蘇念念背後。
「安試試。」
蘇念念把他兜進去，綁好，站起來走了兩步。
蘇安不重，但她自己也才五歲半。
走兩步還行，走一刻鐘胳膊就酸了。
她咬著牙在屋裡來回走了十圈。
蘇安趴在她背上，很安靜。
「姐姐，安沉麼？」
「不沉。」
蘇安：(˘•ω•˘) 哦。
他信了。
蘇念念放下他以後，蹲在地上緩了好一陣。
不能光靠背。
得讓蘇安自己走一段，背一段。
她拉著蘇安在屋裡練走路。
「安，姐姐說跑就跑，說躲就躲，記住了麼？」
蘇安點頭。
「跑的時候不能哭，不能喊，不能回頭。」
蘇安又點頭。
「安記住了。」
蘇念念伸出小指頭。
「拉鉤。」
蘇安伸手勾住她。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蘇安當成了遊戲，拉完鉤還拍了兩下手掌。
蘇念念沒笑。
她靠在牆邊，豎著耳朵聽外面的動靜。
大房那邊的燈還亮著。
蘇老太的聲音隱隱傳過來，聽不真切。
過了一會，錢氏的聲音尖了幾分。
「三天後，讓她從後牆進來，別驚動隔壁，這回我親自盯著。」
蘇念念把蘇安塞回被窩裡。
蘇安閉著眼，小聲問了一句。
「姐姐，咱們什麼時候走？」
「快了。」
「去找爹麼？」
「去找爹。」
蘇安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被子裡。
過了一小會，他又抬起頭。
「姐姐，安走不動的時候，你別把安丟下。」
蘇念念的手按在他後背上。
「誰也丟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