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安可以不哭。」
蘇念念把弟弟的手攥緊了。
小手瘦得能摸到骨頭,指縫裡還沾著剛才玩螞蟻時帶的土。
她沒有接話,給他掖好被角。
蘇安閉眼之前嘟囔了一句。
「姐姐也不哭。」
蘇念念點了點頭,滅了燈。
第二天的事情來得比她預想的還快。
日頭剛爬過牆頭,大房院裡就傳來錢氏尖嗓子的聲音,一路罵到巷子口。
「小蹄子在哪兒呢?是不是你嘴碎把賭債的事傳出去的?」
蘇念念正在院裡洗蘇安的衣服,手上動作沒停。
錢氏帶著蘇婉兒從巷口拐進來,一把推開二房院門。
蘇婉兒跟在後頭,辮梢上還別了朵絹花,踩著她娘的腳印進了院子。
錢氏衝到蘇念念跟前。
「念丫頭,你老實說,是不是你到處嚼舌根,說大房拿二房田抵賭債?」
蘇念念抬起頭,一臉茫然。
「大伯母,什麼賭債?」
錢氏冷笑了一聲。
「你裝什麼裝?全村都在傳,不是你傳的是誰傳的?」
蘇念念蹲在木盆邊,手指頭搓著衣服。
「念沒出過院子,念哪兒也沒去。」
蘇念念:(눈_눈)說出去的又不是我,是周氏自己嘴快。
錢氏盯著她看了半天,沒找到破綻,氣沒處撒,聲音更高了。
「你別以為簽了那張破紙就安穩了,你爹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你神氣什麼?」
蘇安從屋裡跑出來,站到姐姐身邊。
蘇婉兒瞥了他一眼,撇嘴。
「喲,小崽子也出來了。」
她歪著頭沖蘇安說。
「你姐剋死了你娘,你還跟著她?等著被她剋死吧。」
蘇安的臉一下紅了。
他不太會吵架,嘴巴張了兩回沒說出完整的話來。
蘇念念搡了搡他肩膀,意思是別理她。
蘇婉兒不依不饒。
「剋死娘的小掃把星,你娘棺材還沒涼呢,你倒會折騰。」
蘇安撲了上去。
三歲的小人團直直撞到蘇婉兒腿上,張嘴就咬。
蘇婉兒慘叫一聲。
「疼啊!他咬我!娘!」
錢氏回頭看見蘇安掛在女兒腿上,一口下去留了牙印。
她上手就去扯蘇安後脖頸。
蘇念念把洗衣盆一撂,躥過去擋在蘇安面前。
錢氏那一巴掌本來沖的是蘇安,被蘇念念一擋,結結實實拍在她左臉上。
五歲半的小丫頭被打得偏了半個身子,膝蓋磕在地上。
院子裡一下安靜了。
蘇安被蘇念念推到身後,呆住了。
蘇婉兒也不叫了。
錢氏的手還舉在半空,愣了兩息才放下來。
蘇念念沒哭。
她跪在地上,慢慢摸了一下自己的臉。
左半邊已經腫了一塊,紅得發紫。
她抬頭看錢氏。
錢氏躲開了她的視線。
蘇念念站起來,拉著蘇安的手,頭也不回地衝出院門。
她沒有往大房方向跑。
她跑向巷口。
站在巷子中間,放聲哭了出來。
「大伯母打我了!大伯母打我了!」
聲音細得發尖,但中氣足,整條巷子都聽得清清楚楚。
蘇安也哭了。
他一隻手拽著姐姐的袖子,嚎得震天響。
王嬸第一個跑出來。
「念?念你臉怎麼了?」
趙嫂子也從她家院牆後面探頭。
「誰打的?」
蘇念念指著二房的院門,嗚咽得斷斷續續。
「大伯母說念剋死了娘,打了念一巴掌。」
她把臉歪過去,讓王嬸看那一塊青紫。
王嬸的臉沉了。
「錢氏!你出來!」
錢氏磨蹭了半天才走到院門口,蘇婉兒躲在她身後。
「不關我的事,那小崽子先咬我閨女。」
王嬸蹲下來看了一眼蘇安。
「你閨女多大?她多大?一個十歲丫頭被三歲娃咬了一口你就動手打人?」
錢氏嘴硬。
「他先動的手。」
趙嫂子抱著孩子站到王嬸旁邊。
「你大人打小孩你還有理了?念丫頭娘剛走,你當著孤兒的面說人家剋死親娘,你是人麼?」
巷子裡已經聚了六七個人了。
錢氏的聲音越來越小,蘇婉兒躲到牆後面不敢出來。
蘇念念:(•̀ᄇ•́)ﻭ✧巴掌挨了,賺了。
里正是趙嫂子家的男人去喊來的,走到跟前看見蘇念念臉上的印子,二話沒說先把錢氏叫到一邊。
錢氏辯了半天,把蘇安咬人的事前前後後說了三遍。
里正聽完了,問蘇婉兒。
「你罵她娘了沒有?」
蘇婉兒不敢說話,看了錢氏一眼。
里正又問了一遍。
蘇婉兒低頭嗯了一聲。
里正拍了一下腿。
「你罵人在先,人家弟弟護姐,你娘打人在後。蘇大嫂,你還有道理講?」
錢氏咬著牙不吭聲。
蘇念念這時候才走上前,聲音還是啞的。
「里正爺爺,念不求別的。只求寫一張條據,大房的人不許再進二房的屋子打人。」
里正點頭。
「應該寫。」
他轉頭沖錢氏。
「還有,你打了人家孩子,賠。」
錢氏的臉抽了。
「賠什麼?」
「你們大房還欠賭坊的錢呢,拿什麼腰杆子打孤兒?半袋糙米,現在就去搬來。」
錢氏張了張嘴,想說不賠。
王嬸在旁邊接了一句。
「不賠也行,明天我上縣衙幫念丫頭告你一狀。」
錢氏咬碎了牙,讓蘇婉兒回去扛了半袋糙米過來。
蘇婉兒扛著米從巷口走過來的時候,臉憋得通紅,眼圈都紅了。
蘇安站在姐姐身邊,看著蘇婉兒把米袋摔在地上。
蘇念念讓蘇安幫她把米拖回屋。
蘇安拖著比他人還高的米袋,拖兩步喘一口。
院門關上之後,蘇安抱住蘇念念的腿。
「姐姐,疼不疼?」
蘇念念蹲下來。
「不疼。」
蘇安的嘴癟了。
蘇安:(;´༎ຶД༎ຶ`)
「安不該咬她的,害姐姐挨打了。」
蘇念念摸了一下他的頭。
「安,護姐姐沒有錯。但下回你別衝上去咬,你跑出去喊人。」
蘇安的眼淚在眼眶裡轉。
「那她罵娘怎麼辦?」
「她罵娘是她的錯,全村人都看見了。你不用替姐姐打她,你只要喊,喊得越響越好。」
蘇安抽了抽鼻子,用力點頭。
蘇念念把那半袋糙米拎進灶房。
不多,也就十來斤,但勝在是白拿的。
她把米收進空間,臉上那塊青紫還在鼓著。
疼麼?
疼。
但這巴掌換了一份里正親筆寫的條據,換了半袋米,還讓錢氏在全村人面前又丟了一回臉。
蘇念念:(ㆀ˘・з・˘)值。
窗外,錢氏帶著蘇婉兒往大房走,步子又急又重,落在土路上噗噗響。
她經過二房院牆時,腳步頓了一下。
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只有一句。
「你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