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念給蘇安蓋好被子，剛要吹掉油燈，巷口傳來一陣吵嚷。
不是蘇家人的聲音。
她趴到窗口往外看，天色擦黑，巷口火把晃了兩下，三個陌生男人站在村道上，嗓門大得半條巷子都能聽見。
「蘇武！蘇武你給老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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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頭那個膀大腰圓，敞著衣裳，手裡拎著根木棍。
蘇老太的院門緊閉著，裡面的燈倒是亮的。
「蘇武！賭坊的帳你拖了三個月了，掌柜讓我來問你，錢什麼時候還？」
門縫裡透出錢氏的聲音，壓得極低。
「別開門，讓他們喊去。」
領頭的顯然不是第一回來了，抬腳就踹門。
「縮在裡面有能耐？你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九百文銅錢加利三十文，今天拿不出來我就搬你家東西。」
蘇念念：(˘•ω•˘) 九百文加利息，這還只是賭坊催債的一筆？
加上之前帳本記的那八百文，蘇武這窟窿不小。
院門終於被打開了。
蘇武探出半個腦袋。
「李哥，你小聲點，全村都聽見了。」
領頭的李哥把木棍往門框上一抵。
「小聲？你拿錢來我就小聲。掌柜說了，再拖下去就去縣衙告你。」
蘇武的臉皺成一團。
「我手頭緊，寬限幾天。」
「上個月你也說寬限幾天，上上個月你還說寬限幾天。蘇武你當老子跑腿不要錢？」
錢氏在門後頭急了。
「你們上哪兒催不好，跑到村里來丟人現眼？」
李哥扭頭看了她一眼。
「大嫂子，你家男人欠的債你幫他還也行。九百三十文，現在拿來，我掉頭就走。」
錢氏：「你做夢。」
李哥笑了。
「那就別怪我明天帶人來搬東西。」
他往院子裡掃了一圈。
「你家那頭驢不錯，值個百來文。」
蘇老太在屋裡坐不住了，拄著拐杖出來。
「你這是逼人來了？我老婆子還在呢，你敢搬東西？」
李哥拱了拱手。
「老太太，不是我逼人，是你家蘇武借錢不還。賭坊的規矩您不懂，利滾利，再拖下去可不止這個數了。」
蘇武的臉一陣白一陣紅。
巷子裡已經圍了五六個人了。
趙嫂子抱著孩子在隔壁牆根底下看熱鬧，王嬸也出來了。
蘇念念趴在窗口，看得清清楚楚。
蘇安在被子裡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
「姐姐，外頭誰在吵啊？」
「沒事，你睡。」
蘇安翻過去又翻過來，沒再問。
蘇念念的腦子轉得飛快。
蘇武欠賭債，大房缺錢，他們一定會想辦法從二房身上刮一層。
文書籤了沒用，田不能賣了他們就想賣人。
但如果蘇武的賭債鬧得更大，大房自顧不暇，就沒工夫來盯她和蘇安。
她需要讓這把火燒得再旺一點。
第二天一早，蘇念念帶蘇安去井邊打水。
二叔蘇文的媳婦周氏也在。
周氏這個人，蘇念念上輩子就摸透了。
膽小，愛說嘴，誰的事都想摻和，但從來不敢自己衝到前面去。
最關鍵的一點是，她嘴巴關不住。
蘇念念把水桶放在井沿上，小聲喊了一句。
「二嬸。」
周氏回頭看她。
「念？你這麼早起來啊。」
「嗯，給安打點水。」
蘇念念垂著頭，揉了揉眼睛。
「二嬸，昨晚巷子裡好吵，念害怕。」
周氏來了精神。
「你說那個啊？賭坊的人上門要帳呢，你大伯又欠了一屁股債。」
蘇念念點點頭，聲音更低了。
「念聽見大伯母跟奶說，要拿二房的田去還債。」
周氏的眼睛亮了。
蘇念念：(˘•ω•˘) 上鉤了。
周氏蹲下來湊近她。
「真的？你大伯母說的？」
蘇念念搖了搖頭。
「念也不太確定，就是半夜模模糊糊聽見的。可是里正爺爺不是說了田契在他那兒保管麼？大伯母拿不走的吧？」
周氏拍了拍膝蓋。
「拿不走才好。你大房那一家子，什麼事干不出來？」
她提著水桶走了，腳步比來時快了不少。
蘇安蹲在井邊玩螞蟻。
「姐姐跟二嬸說什麼了？」
「沒什麼。幫安去買了個平安。」
蘇安歪頭。
「安不懂。」
「不懂沒關係。」
蘇念念拎著水往回走。
半天功夫，村里就炸了鍋。
周氏從井口出發，先去找趙嫂子，趙嫂子傳給旁邊王大娘，王大娘拐了個彎說給了里正家的兒媳婦。
到了中午，半個村子都知道大房想拿二房的田地去抵賭債。
李哥帶著人又來了一趟，這回他多帶了一個人，說是賭坊掌柜的小舅子。
兩個人堵在蘇家門口，聲音大得連隔壁巷子都能聽見。
「蘇武，別躲了。掌柜說了今天是最後限期，你要是拿不出錢，我就去縣衙立案了。」
蘇武被逼到牆角，突然冒出一句。
「我又不是沒東西抵，我弟二房不是還有兩畝水田麼……」
話還沒說完，趙嫂子從巷口探過頭來。
「蘇武，那是你弟的田，里正都簽了文書了，你抵什麼抵？」
蘇武的話噎在喉嚨里。
李哥看了看圍過來的村人，樂了。
「蘇武，人家的東西你也想拿來頂債？行不行啊你？」
他伸手在蘇武臉上拍了一巴掌，不重，但響。
當著七八個鄰居的面，啪的一聲，拍得蘇武整個人縮了一下。
蘇老太從屋裡衝出來。
「誰打我兒子？」
李哥讓開一步。
「老太太，你兒子欠錢不還，我拍兩下還不行？你要是不服，咱們縣衙見。」
蘇老太的嗓門高了半截又降下來，臉色變了好幾回。
最後她咬著牙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數出三百文銅錢。
「先給你這些，剩下的月底給。」
李哥掂了掂銅錢，哼了一聲。
「行，那就月底。到時候少一文銅板，我就牽你家驢。」
人走了。
蘇老太站在院子裡，手抖著。
錢氏衝過來。
「娘你怎麼把私房錢拿出來了？那是給婉兒攢的聘禮本兒！」
蘇老太一拐杖拍在她腿上。
「你去還債？你有錢？」
錢氏捂著腿嗷了一嗓子，扭頭沖蘇武吼。
「蘇武你個沒出息的，賭賭賭，你賭出個什麼來了？」
蘇武縮在牆角不說話。
蘇老太坐到門檻上喘粗氣。
錢氏的聲音拔高了。
「你到底還欠了多少？是不是還有沒說的？」
蘇武不抬頭。
「沒了。」
「你放你娘的……」
大房院裡叮噹亂響，也不知道是誰砸了誰的碗。
蘇念念在二房窗口聽著，把蘇安摟在懷裡。
蘇安好奇地仰頭。
「姐姐，大伯家在打架？」
「嗯。」
蘇安想了想。
「活該。」
蘇念念：(•̀ᄇ•́)ﻭ✧
她摸了摸弟弟的腦袋，目光越過院牆看向巷口。
大房這場亂子夠他們消停一陣了。
但只是一陣。
錢氏那個人，消停不了三天就會把主意重新打到二房頭上來。
蘇念念把窗戶關上。
她還有一件事要做。
離開之前，得讓蘇老太和錢氏忙到追不上她。
蘇安在她懷裡拱了拱。
「姐姐，咱們什麼時候去找爹？」
蘇念念低頭看他。
「安，你能不能跟姐姐走很遠很遠的路？」
蘇安認真地想了一會兒。
「安的腿短，走不快。」
他摳了摳手指。
「但是安可以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