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念醒來的時候,院門外已經有人在說話了。
里正的聲音,還有蘇太公的。
她翻身下炕,把蘇安叫醒,給他抹了把臉,兩人走到院門前。
里正手裡拿著一張紙,上面的墨跡還沒全乾。
蘇太公坐在院門口的石墩上,身邊站著兩位族老,表情都不太好看。
蘇老太也來了。
她今天換了件乾淨褂子,頭髮攏得整齊,臉上帶著一種蘇念念很熟悉的笑。
這種笑一般出現在她要占便宜之前。
里正開口了。
「蘇大嫂,之前說好的暫管文書,今天正式籤押。你有沒有什麼要說的?」
蘇老太沒急著說話,先嘆了口氣。
「里正啊,我想了好幾天。」
她擦了擦眼角,擦出來一滴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淚。
「我那二兒蘇戰啊,走了這麼多年,一個信兒都沒有。我這當娘的,哪天不掛念?可人要是真沒了,總得有個說法吧?」
她頓了頓,看了蘇太公一眼。
「太公,我不是不心疼這兩個孩子。可孩子小,田和屋子放在他們名下,誰來管?讓一個五歲的丫頭管家?傳出去像話嗎?」
蘇太公沒接話,等她說完。
蘇老太見沒人搭腔,聲音拔高了。
「我的意思是,蘇戰要是真沒了,這田這屋子總得有個大人出來管。大房是長房,我是他娘,這東西該歸到公中來。」
蘇念念:(눈_눈) 來了。
繞了一大圈,還是奔著搶東西來的。
里正皺眉。
「蘇大嫂,蘇戰沒有死訊傳回來,你怎麼就斷定人沒了?」
蘇老太的聲音立刻變了。
「那他要是活著,怎麼不回來?三年了,連封信都沒有!」
錢氏在後面幫腔。
「就是,連封信都不寄,怕不是真出了事。里正,與其讓兩個奶娃子守著這些東西受罪,不如交給公中代管,大家也省心。」
蘇念念在院門口聽著,等他們說完了,才走上前。
她的聲音細細的。
「里正爺爺。」
里正低頭看她。
「念有一句話,不知道該不該說。」
「你說。」
蘇念念跪了下去。
蘇安看姐姐跪,也跟著跪。
兩個小小的人影跪在院門口,早晨的風把蘇安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
蘇念念說話了。
「如果爹真的回不來了。」
她咬了咬嘴唇。
「念求太公爺和里正爺爺,把田和屋子留給安。安是二房唯一的男丁,念只替他管著,等安長大了,全交給安。」
蘇太公看了里正一眼。
蘇念念又補了一句。
「念是女兒家,遲早要嫁人的,不會霸著二房的東西。只要安能有口飯田,念什麼都不求。」
蘇念念:(ㆀ˘・з・˘) 這話聽著多卑微多懂事,但堵得蘇老太一口氣上不來。
她說的每個字都在表態:我一個丫頭不貪財,我只給弟弟留活路。
這樣一來,誰還好意思說要把二房產業收歸公中?
蘇太公捋了捋鬍子。
「這丫頭說的在理。蘇安是二房唯一的根苗,產業歸他名正言順。念丫頭代管到蘇安成年,也合咱蘇家的老規矩。」
蘇老太的嘴角抽了一下。
「太公,她一個小丫頭片子……」
蘇太公打斷了她。
「大嫂,你要是再推三阻四,我今天就把這事報到縣裡去。縣裡有底檔,蘇戰名下的田產房屋,你動一根柱子試試。」
蘇老太的話卡在嗓子眼裡,上不去下不來。
里正拿過文書遞給族老。
「就按這個寫。蘇戰名下產業,未歸前由其女蘇念代管,待其子蘇安成年後交還。期間任何人不得私賣轉讓。」
兩位族老看過文書,都點了頭。
里正把文書攤在石墩上,蘸了印泥。
「蘇大嫂,按手印。」
蘇老太坐著沒動。
錢氏在後面碰了碰她胳膊。
蘇老太的手抖著,攤開又收回去。
蘇太公的聲音冷了下來。
「大嫂,你不按也行。我代族裡蓋章,效力一樣。到時候你不認族老的面子,縣裡的面子你也不認,那就上堂說去。」
蘇老太終於伸出手,在紙上按了個指印。
手指按下去又抬起來,停了一小會兒。
紅印子歪歪扭扭的。
蘇武站在人堆後面,一聲沒吭,臉色青得能擰出水來。
錢氏的眼珠子轉了兩圈,嘴角抿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文書寫了三份,里正一份,族老一份,蘇念念一份。
蘇念念雙手接過那張紙,磕了個頭。
「謝太公爺,謝里正爺爺。」
蘇安也磕。
「謝太公爺!」
人散了以後,蘇念念抱著蘇安回屋,門一關,文書收進空間。
蘇安蹲在炕沿上。
「姐,贏了嗎?」
「贏了一半。」
蘇安:(◕ᴗ◕✿) 「哪一半沒贏?」
蘇念念走到窗邊。
大房院裡傳來爭吵聲,斷斷續續的,聽不太清。
她側耳貼著牆縫,錢氏的聲音從風裡鑽進來。
「娘,文書籤了就簽了,人還在手邊呢。等風頭過了兩個月,再找個牙婆來,把人弄走了,文書有什麼用?」
蘇老太的聲音含含糊糊。
「別讓里正那老東西知道。」
錢氏:「放心。這回不找上次那個了,找遠縣的,夜裡來夜裡走。」
蘇念念把耳朵從牆縫上移開。
蘇安在炕上翻來翻去,抱著林氏的靈牌玩。
「姐姐,牙婆是不是很壞?」
蘇念念走過去把靈牌放好。
「安,你記不記得姐姐教你的那句話?」
蘇安想了想,認真背出來。
「有人要帶安走,安就喊,救命,他們拐賣小孩。」
「對。記牢了,什麼時候都不能忘。」
蘇安點點頭。
「姐姐,我們什麼時候走啊?」
蘇念念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