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秦霜雙手抖動韁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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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騾奮力邁開蹄子。車輪在平坦的驛道上飛速滾動。
「虎子。大壯。推。」秦霜冷喝。
「好嘞!」周大壯雙掌死死頂住車尾。雙腿肌肉賁張。
趙小虎在另一側扣住木框。「走起!」
車廂內。柳氏身體前傾。雙手死死抓住車窗木框。「恩人。這速度真快。比官道平穩太多。」
李鐵柱穩住身形。「軍屬驛道專供快馬。無流民阻擋。大壯和虎子這力氣。抵得上軍中漢子。十日必到薊城。」
三月初七。清晨。
大霧瀰漫。驛道濕滑。
「慢點。車輪打滑。」秦霜拉緊韁繩。
周大壯雙腳踩入水坑。泥水濺滿褲腿。「恩人。這霧大。看不清路。」
「總比流民道強。」趙小虎在另一側死死頂住車廂。
「用力。」秦霜馬鞭抽響。
「起!」兩人齊聲大喊。
騾車衝出泥坑。
柳氏在車內遞出兩塊干布。「擦擦汗。」
周大壯接過。胡亂抹臉。「不累。力氣用不完。」
午後。大霧散去。烈日當空。
秦霜右手探入袖管。取出幾個用油紙包裹的厚實肉餅和幾塊酥糖。
反手扔進車廂。
「吃。補充體力。」秦霜目視前方。
趙小虎接住肉餅。咬下一大口。「姐。全是油水!真香!」
周大壯邊推車邊咽唾沫。
秦霜扔過去一塊。
周大壯單手接住。三口吞下。「恩人。這餅帶勁!吃完渾身是力氣!」
柳氏捏著酥糖。雙手發抖。「恩人。這等好物。得花多少銀錢。」
「花光了積蓄買的。」秦霜語氣平淡。
「姐。你傾家蕩產了。」趙小虎大口咀嚼。
「到了薊城。有我爹。」秦霜一抖韁繩。
入夜。驛道旁避風處。
篝火燃起。
秦歲趴在秦霜懷裡。手裡捏著半塊酥糖。「阿姐。爹爹打壞人。爹爹會受傷嗎?」
李鐵柱往火堆里添柴。「打仗哪有不受傷的。你爹是條漢子。沖在最前面。」
「歲兒給爹爹呼呼。呼呼就不疼了。」秦歲吹了吹手裡的酥糖。
「秦大哥命大。閻王爺不敢收。」李鐵柱大笑。
柳氏雙手合十。「等到了薊城。一家團聚。這日子就安穩了。」
「亂世無安穩。只有活著。」秦霜撥弄火堆。
「姐說得對。手裡有刀。肚裡有糧。才叫活著。」趙小虎握緊身旁的粗木棍。
三月初八。午後。
驛道旁一處樹蔭下。
「吁。」秦霜勒住韁繩。
「歇兩刻鐘。」秦霜跳下車轅。
周大壯一屁股坐在黃土上。大口喘氣。「真痛快。跑了三天。骨頭都跑開了。」
趙小虎靠著樹幹。猛灌涼水。
秦霜解開胸前綁帶。
秦歲穩穩落在地上。小臉有了血色。乾癟的臉頰長了些肉。
他邁開短腿。跑到秦霜腿邊。抱住。
「阿姐厲害!」秦歲聲音清脆。
「哪裡厲害。」秦霜拿水杯餵他。
「阿姐趕車快。阿姐帶歲兒找爹爹。」秦歲喝完水。咧嘴笑。
李鐵柱坐在石頭上。「這娃機靈。秦大哥見了不知多歡喜。」
「爹爹有大鬍子嗎?」秦歲轉頭問。
「沒鬍子。臉上有道疤。刀砍的。」李鐵柱指著自己的臉頰。
「疤?疼嗎?」秦歲瞪大眼睛。
「早好了。那是男人的功勳。」李鐵柱拍了拍斷腿。
「歲兒也要功勳。」秦歲挺起胸膛。
柳小魚撿起一根枯樹枝。走過來。
「歲兒。姐姐教你認字。拿功勳前得認字。」柳小魚蹲下。
「寫什麼字?」
「寫你爹的姓。秦。」柳小魚在平坦的黃土上劃拉。「看好。三橫。兩撇。」
秦歲拿過樹枝。蹲在地上。用力劃。
泥土翻開。幾道雜亂的線湊在一起。
「寫好了!」秦歲指著地上的字。「這是秦。」
周大壯湊過來。探頭看。「這字全是腿。大螃蟹爬出來的。」
趙小虎一巴掌拍在周大壯後腦勺上。「歲兒才兩歲。你兩歲會寫字?」
「我兩歲還在玩泥巴。」周大壯撓頭。
李鐵柱的妻子拿出一塊碎布。走上前。「歲兒。擦擦手。全是泥。」
秦歲乖乖伸手。「謝謝嬸嬸。」
李鐵柱的大兒子湊過來。「歲兒。我教你寫大。一橫。一撇。一捺。」
秦歲跟著畫。「大螃蟹的兄弟。」
柳氏靠在車輪旁笑出聲。「歲兒長大了考狀元。當大官。」
眾人大笑。笑聲散在風中。
黃昏。
驛道盡頭出現一座大型軍屬驛站。大院寬闊。青磚鋪地。
「今晚住這。」秦霜牽著黑騾走入院內。
院子裡停著兩輛商隊的拉貨馬車。角落堆著軍用的草料。
「大壯。卸車。虎子。拿退伍牌去領草料。餵飽騾子。」秦霜下令。
「好嘞。木頭沒裂。」周大壯檢查車輪。
李鐵柱拄著木拐。走向院角的水井。「我去打水。」
井邊站著三個倒賣皮貨的商人。正在用涼水沖洗脖子。
李鐵柱走過去。放下水桶。「幾位老闆。這趟貨不少。青州來的?」
胖商人直起腰。擦臉。「皮草。運去幽州換糧。要不是為了糧。誰走這兵荒馬亂的道。」
「路上可算太平?」李鐵柱套話。
「太平個屁。流民多。還碰上個瘋婆娘。」胖商人撇嘴。
「瘋婆娘?」
「穿綠花襖。顴骨高。三角眼。帶著兩個拿棍子的打手。」胖商人壓低聲音。「攔住我們的車隊。非要上車搜查。」
李鐵柱握緊拐杖。「找人?」
「找個六歲女孩帶個兩歲奶娃。」胖商人冷笑。「說是家裡逃出來的侄女。偷了家裡的金條。懸賞十兩銀子找人呢。」
「金條?兩個孩子能偷金條?」李鐵柱臉色驟變。
「誰信吶。八成是虐待孩子。孩子跑了。」商人比劃。「我們護衛拔了刀。他們才慫了。拿了張破紙畫像到處打聽。」
李鐵柱聽完。連水桶都沒拿。轉身就走。
「哎。你水還沒打呢!」商人在後面喊。
李鐵柱置若罔聞。一瘸一拐急匆匆跑回騾車旁。
秦霜正在檢查車軸。
「丫頭。出事了。」李鐵柱聲音發緊。
秦霜直起身。「說。」
「剛才那幾個商人從青州方向過來。路上遇到一隊人。」李鐵柱四下張望。「兩男一女。女的顴骨高三角眼。到處打聽一對逃走的姐弟。女的六歲。男的兩歲。」
趙小虎扔下乾草。大步跨過來。「還帶了打手?」
「帶了十兩銀子的懸賞。見人就發畫像。」李鐵柱盯著秦霜。
柳氏在車廂里捂住嘴。「顴骨高?三角眼?難道是……」
「我大伯母。」秦霜拍去手上的灰土。
「她真追來了?為了那點首飾?」趙小虎咬緊後槽牙。
「除了她。牙婆張氏也有份。斷了她們的財路。」秦霜轉過身。目光極冷。
「咱們趕緊走。連夜走。」周大壯抓起粗木棍。扛在肩上。
「對。趁著夜色趕路。甩開他們。」柳氏連聲附和。
秦霜站在原地。未動。
「不走。」秦霜直視驛站大門。
「不走?等他們追上來?」趙小虎瞪大雙眼。
秦霜右手探入袖管。指腹死死貼住短匕刀柄。
「追。」秦霜語氣毫無波瀾。「讓她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