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鐵柱彎下腰。臉龐湊近。目光如炬。
「你爹是誰。」
秦霜坐在車轅上。直視李鐵柱的雙眼。
「秦烈。猛虎營百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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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鐵柱愣住。眼睛猛地睜圓。一把扔掉手裡的木拐。
「秦烈!」李鐵柱單腿蹦上前。雙手用力拍在自己的大腿上。「猛虎營的秦百夫長!你爹是秦大哥!」
秦霜手指微微收緊。「大叔認識。」
「何止認識!過命的交情!」李鐵柱激動得臉色漲紅。「永安九年清河之戰。我這條腿被砍。是秦大哥把我從死人堆里背出來的!」
趙小虎和周大壯在旁邊倒吸一口冷氣。
柳氏從車廂里探出頭。「大兄弟。秦百夫長如今在何處?可安好?」
「好得很!」李鐵柱轉頭看向柳氏。「正月里涼州那場大戰。秦大哥帶人衝破了匈奴左賢王的側翼。立了大功!上面已經發了文書。提拔他當了把總!」
秦霜呼吸微頓。手指鬆開刀柄。
「把總?」趙小虎撓頭。「那是多大的官?」
「千夫長!統領一千號兄弟的硬漢!」李鐵柱轉回身。看著秦霜。「小丫頭。你爹活得好好的。現在就在薊城大營里!」
秦霜低下頭。用力眨了兩下眼睛。眼眶瞬間泛紅。
抬起頭時。眼底蓄滿淚水。
「我爹……還活著。」秦霜聲音發顫。帶上六歲女童該有的軟糯與委屈。
秦歲在車廂里聽到聲音。爬過來。小手抱住秦霜的胳膊。
「阿姐不哭。」秦歲拿袖子去擦秦霜的眼角。「爹活著。爹給歲兒買大雞腿。」
「買!買一整頭豬!」李鐵柱紅了眼眶。單腿點地。伸手想去摸秦霜的頭。又侷促地收回手在粗布衣裳上蹭了蹭。
「小丫頭。你們受苦了。」李鐵柱嘆氣。「秦大哥在邊關拼命。你們怎麼淪落成這樣?」
「家裡祖母要把我們賣給牙婆換錢。」秦霜抹掉眼角淚水。聲音極低。「我帶弟弟逃出來的。」
李鐵柱猛地攥緊拳頭。骨節咔咔作響。「這老畜生!等秦大哥知道。非劈了她不可!」
周大壯捏緊手裡的粗木棍。「大叔。恩人這一路可不容易。吃盡了苦頭。」
「以後不怕了。」李鐵柱轉身。招呼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孩他娘!把乾糧拿出來!分給孩子們!」
婦人趕緊解開包袱。拿出幾個乾癟的麵餅。
「大叔。不必。」秦霜出聲打斷。「我們有口糧。」
「有口糧也得省著吃!」李鐵柱固執地拿過麵餅。塞進秦歲手裡。「吃!大叔給的!」
秦歲捧著麵餅。看向秦霜。
秦霜微微點頭。
「多謝大叔。」秦歲咬了一口。
「大叔。」秦霜抬頭看他。「從這裡到薊城。還有多遠。」
「四百里。」李鐵柱回答。
「災民太多。官道擁堵。」秦霜皺眉。
「不用擠官道。」李鐵柱從懷裡摸出一塊黑紅色的木牌。上面刻著「退」。
「這是我的退伍軍牌。」李鐵柱舉起木牌。「我帶你們走軍屬通道。前面十里有一處快馬驛道。專供軍情和軍屬通行。流民進不去。」
趙小虎眼睛大亮。「大叔。走驛道能快多少?」
「平路。沒災民擋道。有這頭壯騾子拉車。速度能快一倍。」李鐵柱拍了拍黑騾的背。
「麻煩大叔。」秦霜沒有拒絕。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李鐵柱撿起木拐。「上車。咱們跟緊點。半日就能上驛道。」
李鐵柱招呼妻兒跟上騾車。
秦霜跳上車轅。
「大壯。推車。虎子。趕車。」秦霜下令。
「好嘞!」兩人齊聲應答。
騾車速度明顯加快。
三月初六。傍晚。
夕陽發紅。風中捲起涼意。
隊伍停在驛道旁的一處簡易驛站外。
驛站門口守著兩名持刀官兵。
李鐵柱上前。遞上退伍軍牌。交涉幾句。
官兵核對腰牌。揮手放行。
眾人牽著騾車走入驛站大院。
院內停著幾匹毛色暗淡的軍馬。兩名傳令兵坐在角落大口扒著粗麵餅。
秦霜走近水井打水。
傳令兵的交談聲順風飄來。
「這趟差事跑得要命。連跑三天三夜。」瘦傳令兵咽下麵餅。
「抱怨沒用。軍令如山。」胖傳令兵喝了一大口涼水。「這道調令下得急。十天內必須送到。」
「薊城大營三萬兄弟。剛安頓下來。這又要北移。」瘦傳令兵嘆氣。
「匈奴人死灰復燃。在涼州關外重新集結了。上面要薊城大營全軍重返涼州前線駐防。」
「全軍北移?那薊城豈不是空了?」
「空就空。十日內。薊城大營必須拔營。連個火頭軍都不能留。」
秦霜打水的動作瞬間停頓。木桶磕在井沿上。發出一聲悶響。
「砰。」
傳令兵轉頭看了一眼。見是個六歲女娃。便收回視線繼續啃餅。
秦霜拎起木桶。轉身走回騾車旁。
李鐵柱正在給黑騾餵草料。
「大叔。」秦霜將水桶重重放在地上。
「怎麼了丫頭。」李鐵柱抬頭。
「薊城大營要拔營了。」秦霜直視李鐵柱的雙眼。
李鐵柱動作僵住。手裡的乾草掉在地上。「拔營?去哪?」
「涼州前線。」秦霜指向角落裡的傳令兵。「三天前的調令。十日內全軍北移。」
車廂里。柳氏猛地捂住胸口。「十日?那秦百夫長豈不是要走了?」
趙小虎丟下餵水的木盆。跑過來。「姐。咱們還有四百里地!」
周大壯捏緊拳頭。「四百里。十天。這怎麼走得完!」
李鐵柱單腿蹦了兩步。額頭冒汗。「四百里。平常用走的最少要半個月。騾車連軸轉。也得十二三天。」
「十天內趕不到薊城。就會錯過秦百夫長的隊伍?」柳小魚聲音發顫。
「涼州關外。戰火連天。」李鐵柱咬緊牙關。「大營一旦開拔。閒雜人等絕不可能追上。錯過這次。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見。」
秦歲從車廂里爬出來。小手抓住秦霜的衣袖。
「阿姐。爹要走了嗎?」秦歲眼眶泛紅。「歲兒見不到爹了?」
秦霜低頭。看著秦歲。
又抬頭。目光掃過柳氏、柳小魚、周大壯、趙小虎。以及李鐵柱一家老小。
老弱病殘。婦孺皆有。
秦霜眼神驟然變冷。右手十指緊扣車廂木板。
「大叔。驛道平坦。若日夜兼程。騾車能不能跑完四百里。」秦霜直視李鐵柱。
李鐵柱咽下一口唾沫。「騾子會累死。」
「人推。」秦霜轉身看向周大壯和趙小虎。「大壯。虎子。這十日。你們兩個推車。能不能扛住。」
「能!」周大壯雙臂肌肉賁張。「跑斷腿也把車推進薊城!」
趙小虎抓起粗木棍。「我命全是姐給的。推車算什麼!」
秦霜轉頭。看向柳氏。「柳嬸。小魚。在車上坐穩。顛簸也得忍。」
柳氏重重點頭。「恩人放心。顛死我也不吭一聲。」
秦霜目光轉向李鐵柱。「大叔。你和嬸子帶著孩子。上車廂擠一擠。」
李鐵柱連連擺手。「這怎麼行!車廂太重。騾子和大壯他們吃不消!」
「上車。」秦霜語氣不容置疑。「你們走得慢。會拖慢全隊速度。上車擠著。」
李鐵柱紅著眼眶。重重抱拳。「多謝丫頭。」
秦霜跳上車轅。
單手抱過秦歲。塞進胸前的綁帶里。扣死卡扣。
「阿姐。我們去找爹。」秦歲抱緊她的脖子。
「去找爹。」秦霜拍了拍他的後背。
她站直身體。拔出右臂短匕。
刀鋒在夕陽下折射出刺目的冷光。
「大壯。虎子。就位。」秦霜冷喝。
周大壯衝到車尾。雙掌頂住木板。趙小虎站在車廂側面。握緊木框。
「李大叔。上車指路。」
李鐵柱帶著妻兒爬進擁擠的車廂。
秦霜雙手抓起韁繩。
目光鎖定北方驛道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