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霜轉身。走回破廟角落。
趙小虎迎上前。「姐。告示看清了。咱們有牌子。去領糧?」
秦霜右手伸入袖口。指腹貼緊木牌邊緣。「不領。繞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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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連連咳嗽。「恩人。那是兩擔糧。去薊城的路引也能辦妥。為何不領?」
秦霜拉過長凳坐下。「柳嬸。你當安陽縣的官差全是大善人?」
柳氏愣在原地。「官府發告示。總不能作假。」
「告示不假。人心莫測。」秦霜手指敲擊桌面。「兩擔糧。一塊軍牌。咱們六人。四個半大孩子。兩個老弱。你猜走出檢查站。會遇上何事。」
趙小虎握緊木棍。「有人搶糧。」
秦霜直視他。「安陽縣外幾千災民。半袋糠麩便能引人拔刀。兩擔細糧。不出十里地。咱們便會被活活撕碎。」
周大壯跨前一步。「我拿命護著!」
秦霜眼眸極冷。「你擋得住一百人。擋得住一千人?」
周大壯閉上嘴巴。退後半步。
秦霜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住。「官差造冊。名字落下。行蹤全盤暴露。若遇上貪墨撫恤的官吏。直接將我們滅口。奪走軍牌。荒郊野嶺死無對證。」
柳氏臉龐煞白。雙腿發軟跌坐在草堆上。「這軍牌……竟是個催命符。」
秦霜站起身。「大壯。」
「在。」周大壯站直。
秦霜丟過去一小塊干餅。「去找本地災民。問出繞開安陽縣關卡的山路。今夜必須走。」
周大壯接住干餅。「我這就去。」
周大壯轉身跑入黑夜。
半個時辰。周大壯跑回破廟。大口喘氣。
「問清了。往西走五里。有一條乾枯河床。順著河床往北行。能完全避開縣城卡口。」周大壯抹掉額頭汗水。
秦霜走向黑騾。解開拴繩。「套車。叫醒歲兒。」
柳小魚跑過去抱起秦歲。
秦歲揉開眼睛。聲音軟糯。「阿姐。天黑。」
秦霜拿過綁帶。將秦歲固定在胸前。扣死卡扣。「天黑也得走。閉眼睡。」
秦歲腦袋靠在秦霜肩膀上。閉緊雙眼。
隊伍連夜出發。
乾枯河床遍布鵝卵石。騾車劇烈顛簸。車軸發出嘎吱聲響。
柳小魚腳底磨破。咬著牙不吭聲。
柳氏在車廂里顛得五臟六腑翻騰。捂著嘴乾嘔。
秦霜走在最前。短匕握在右掌。劈開擋路的枯藤。
「大壯。注意左側車輪。避開深坑。」秦霜下令。
「曉得!」周大壯雙臂肌肉賁張。硬生生將車輪抬出泥坑。
丑時。河床拐角。
前方閃爍微弱火光。三人人影晃動。
周大壯舉起粗木棍。「恩人。前方有人擋道。」
秦霜步伐不停。「收起木棍。正常走。」
隊伍靠近。
火堆旁坐著五人。
一名粗壯漢子。一名婦人。三個乾瘦的半大孩子。
漢子聽見車輪碾壓石塊的聲響。猛地站起。左手抄起一根粗木拐杖。
左腿褲管空蕩。隨風飄動。
「誰!」漢子厲喝。木拐橫在身前。
秦霜停步。
趙小虎上前兩步。「過路的。繞開安陽縣關卡。」
漢子目光掃過黑騾。掃過破木車。最後停在秦霜身上。
漢子放下木拐。「同道中人。我叫李鐵柱。帶家小逃荒。」
趙小虎抱拳。「我叫趙小虎。去幽州投奔親戚。」
李鐵柱的三個孩子。最大的不過十歲。最小的與秦霜一般大。眼窩深陷。
最小的男孩吞咽口水。拉扯李鐵柱的衣角。「爹。我餓。」
李鐵柱一巴掌拍在男孩後腦勺上。「忍著!再叫喚我把你扔在這餵狼!」
男孩捂著腦袋。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不敢出聲。
婦人抹眼淚。「你打孩子作甚。他兩日未進乾食了。」
李鐵柱怒視婦人。「閉緊你的嘴。收拾包袱。上路。」
秦霜轉頭看向趙小虎。「管好包袱。不准露糧。敢心軟。我砍你的手。」
趙小虎連連點頭。「姐放心。我絕不當爛好人。」
李鐵柱轉頭看向趙小虎。「河床碎石多。一起搭個伴?」
趙小虎看向秦霜。
秦霜牽起韁繩。「路寬。各走各道。」
李鐵柱單腳跳動。木拐撐地。招呼三個孩子起身。
兩支隊伍相隔十步。順著河床向北跋涉。
河床石塊濕滑。
李鐵柱的木拐卡入兩塊巨石縫隙。身體失去平衡。往前猛撲。
周大壯跨步上前。一把拽住李鐵柱的右臂。用力往上提。
李鐵柱站穩身軀。拔出木拐。「多謝小兄弟。這條斷腿盡添亂。」
周大壯鬆手。「大叔當心。大叔也去幽州北邊?」
李鐵柱拍打褲管灰土。「去薊城。尋口活路。」
趙小虎湊近。「大叔這腿。因何折斷?」
李鐵柱手指敲擊空褲管。「打仗斷的。我是退下來的老兵。」
秦霜腳步微頓。轉瞬恢復正常步頻。未曾回頭。
柳氏在車廂內掀開帘子。「大兄弟是軍爺?這世道。軍爺也需逃荒?」
李鐵柱嘆氣。「退伍便斷了糧餉。老家旱得地皮開裂。聞聽薊城設有軍鎮。過去尋舊日戰友碰碰運氣。」
秦霜握緊短匕。步伐穩健。
天色放亮。河床走到盡頭。重新接駁黃土官道。
「停車。歇息。」秦霜下達指令。
隊伍在路邊一處土坡後方停駐。
十步之外。李鐵柱一家靠著枯樹坐下。
秦霜右手探入袖管。取出兩個雜糧麵餅。
「虎子。分糧。」
趙小虎接過麵餅。用力掰成碎塊。分給大壯與柳氏母女。
秦霜拿過專用水囊。擰開木塞。
「歲兒。喝水。」
秦歲雙手抱住水囊。連咽兩口。
「阿姐。苦。」秦歲皺緊眉頭。
「野菜湯。去火氣。」秦霜拿回水囊。遞給柳小魚。
十步之外。李鐵柱坐在石塊上。
他的視線未看雜糧麵餅。全數落在秦霜身上。
觀察秦霜分發乾糧的動作。觀察秦霜胸前固定的綁帶。觀察她腰間系扣的方式。
李鐵柱撐起木拐。站直身軀。
單腳跳動。一步步走向土坡。
周大壯橫起粗木棍。擋在前方。「大叔。歇腳不串門。」
李鐵柱停下腳步。「小兄弟。我搭句話。」
李鐵柱越過周大壯的肩膀。盯住秦霜。
秦霜坐在車轅木板上。短匕刀柄貼緊右掌。
「小丫頭。」李鐵柱刻意壓低嗓音。「你胸前綁帶打的結。是雙套結。」
秦霜眼皮未抬。「那又如何。」
李鐵柱繼續開口。「你行路走外側。讓騾車走內側。遇坑窪先探步再落腳。這種步法。是北境軍夜間行軍防伏擊的底子。」
秦霜冷眼看他。「你懂的倒是不少。」
李鐵柱指著秦霜手裡的水囊。「你拿水囊。單手托底。拇指扣塞。隨時能扔下水囊拔刀。這也是軍中教的。」
趙小虎擋在秦霜身前。「大叔。別胡亂攀扯。我們去投親。」
李鐵柱推開趙小虎的肩膀。緊盯秦霜。
「你分發口糧。按人頭定額。先給開路的。再給看車的。這是軍營斥候小隊的規矩。」李鐵柱手指攥緊拐杖。「你絕非普通逃荒女娃。你這番做派。全是從死人堆里摸爬滾打出來的軍中路數。」
秦霜抬眼。直視李鐵柱。目光冷厲。
「你想說什麼。」秦霜語氣極寒。
李鐵柱握緊木拐頂端。指節泛白。
「你是哪個營的兵的閨女?」李鐵柱逼問。
周大壯與趙小虎同時愣在原地。
秦霜手指輕敲車廂木板。「篤。篤。」
「大叔認識北境軍的人?」秦霜反問出聲。
李鐵柱呼吸瞬間停滯。胸膛劇烈起伏。
李鐵柱轉頭掃視四周。確定無外人靠近。嗓音壓至極低。
「我就是北境軍的。」李鐵柱一字一頓。咬字極重。「第三營左隊。永安九年。清河之戰斷的腿。」
李鐵柱彎下腰。臉龐湊近。目光如炬。
「你爹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