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緩緩鬆開死死攥著的衣角。閉上眼睛。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她重重點頭。
秦霜收回視線。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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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車。趕路。」秦霜吐出四字。
周大壯雙手握住車尾粗木。「好嘞!虎子哥。前面引路。」
趙小虎拽緊韁繩。「駕。」
黑騾打了個響鼻。邁開蹄子。車輪碾壓黃土。
三月初二。天氣轉暖。
幽州大地赤土千里。滴雨未降。
官道兩側。乾枯樹幹連樹皮都無。白森森的木質暴露在日頭下。河床乾裂出半尺寬的縫隙。難民成群結隊往北挪動。隊伍拖沓。哀嚎聲不絕。
一個骨瘦如柴的孩童趴在乾草上啃咬泥巴。滿嘴黑土。
秦霜坐在車轅上。右手探入袖管。
半塊粗麵餅、一小包風乾鹹菜落在木板上。
「虎子。分下去。」秦霜下令。
趙小虎接過來。掰碎麵餅。分給周大壯和車廂里的人。
周大壯咽下唾沫。「恩人。咱們一日就吃這半口?肚子直叫喚。渾身使不上勁。」
「嫌少?」秦霜看他一眼。
「大壯不敢。」周大壯低頭咬了一口麵餅。
「露富必亡。路邊餓殍遍地。咱們若吃細糧肉食。定會引來瘋狗撕咬。」秦霜指著前方路過的幾個餓得雙眼發綠的災民。那幾人正為了一截乾草根大打出手。頭破血流。「吃半飽。裝作略有積蓄的逃難人家。最安全。」
趙小虎咀嚼麵餅。「恩人說得對。大壯。趕緊吃。咽下去。」
周大壯點頭。大口吞下。
隊伍走走停停。耗去四日。
三月初五。路邊一處乾涸土溝。
「停車。歇腳。」秦霜躍下車轅。
「大壯。虎子。過來。」秦霜蹲在土溝邊。
兩人快步走近。蹲下。
秦霜拔出短匕。刀尖挑起一株貼地生長的野菜。
「看清楚。這叫灰灰菜。」秦霜指著鋸齒狀的葉片。「根莖可食。充飢。挖出來吃給我看。」
周大壯徒手挖出根莖。擦去泥土。塞進嘴裡大口咀嚼。「澀口。但能咽。」
刀尖橫移。挑起旁邊另一株紫色葉片的野草。
「葉片泛紫。莖稈帶毛。此草含毒。吃下必亡。」秦霜抬眼直視兩人。
趙小虎雙目睜圓。「恩人。你怎懂這山野之物?」
「我爹在邊關。信中提及的求生本事。」秦霜收起匕首。「記死在腦子裡。亂世少一口糧便多一分死路。」
周大壯湊近盯了兩眼。「紫葉含毒。我記下了。」
秦霜站起身。走到前方一棵枯樹旁。
「看樹冠。枝幹濃密的一側是南。稀疏的一側是北。夜晚看北斗星。白日看樹木。迷路便看這些。」秦霜繼續開口。
「恩人。若是無樹。夜晚天陰。又該如何認路?」趙小虎追問。
「看地上的大石塊。長青苔的一側是北。乾燥的一側是南。」秦霜指向土溝里的一塊巨石。
趙小虎握緊雙拳。「青苔喜陰。我全記在心裡了。」
秦霜轉頭看向枯樹根部。
「找水。看背陰處石塊。翻開石頭看泥土。土色發黑往下挖三尺。必有濕泥。」秦霜下達指令。
「我這就去挖!」周大壯抓起一塊尖銳石頭。跑向遠處的背陰凹坑。
半柱香後。周大壯捧著一團濕泥跑回。滿手泥污。
「恩人!真有濕泥!」周大壯滿臉喜色。
秦霜扯下一塊乾淨麻布。鋪在木碗上。
「把泥放進布里。擰。」秦霜開口。
周大壯照做。用力絞緊麻布。渾濁泥水滴入木碗。
「水濁。靜置一刻鐘。喝上層清水。」秦霜端起木碗。遞給趙小虎。「拿著。」
趙小虎連連點頭。「這法子救命。以後不怕渴死。」
車廂內。
柳小魚拿干布擦拭秦歲的臉頰。
「歲兒。你臉上有肉了。白生生的。」柳小魚捏了捏秦歲。
秦歲咧開嘴。小臉紅潤。「阿姐給的果子好吃。小魚姐姐也吃。」
秦歲從兜里掏出一顆水果糖。遞過去。
「姐姐不吃。歲兒留著長個子。」柳小魚推回他的小手。
「歲兒要長高。長成大壯哥那樣。保護阿姐。」秦歲把糖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
秦霜走回車廂旁。
「阿姐。爹爹也吃果子嗎?」秦歲扒著車窗問。
「爹吃肉。」秦霜抬手。理順他額前的散發。
「歲兒要把肉分給爹。」秦歲認真開口。
「到了薊城。親自給他。」秦霜收回手。
柳氏在旁咳嗽兩聲。面露寬慰。「歲兒身子骨硬朗了。全賴恩人照顧。」
日落時分。
夕陽發沉。
前方揚起漫天黃沙。人聲鼎沸。嘈雜不堪。
「吁。」趙小虎拉住韁繩。
前方平原上。密密麻麻全是破爛帳篷與難民。幾千人擠作一團。臭氣熏天。
「恩人。前面堵死了。」周大壯墊腳張望。
「去打聽。」秦霜坐定。
周大壯擠入人群。一炷香後跑回。滿頭大汗。
「恩人。前面是安陽縣。」周大壯大口喘氣。「官府在城外設了粥棚和檢查卡口。難民全卡在此處。」
「排多久。」秦霜問。
「排隊等領粥和通行路引。最少需三日。」周大壯抹掉額頭汗水。「插隊直接亂棍打死。」
秦霜眉頭緊縮。「看好車。我去前頭探探。」
「恩人當心。人多眼雜。」柳氏在車內出聲。
秦霜躍下車。順著人群邊緣往前擠。
穿過幾百人。來到最前方的木柵欄外。
柵欄內。幾口大鐵鍋正熬著稀薄的米湯。
十幾個官兵手持長矛。維持秩序。
災民端著破碗。跪在地上哀求。
「官爺。賞口粥喝。」一個婦人磕頭。
官兵一腳踢開婦人。「排隊去!瞎了眼的東西!」
最中央的木板上。貼著一張寬大的官府布告。
一個官差敲響銅鑼。
「哐!」
「都聽好!普通流民去左邊排隊領路引!」官差扯著嗓子大喝。
官差指向右側一個空蕩的棚子。
「凡北境軍遺屬!持軍牌去右邊查驗!查實即可前往薊城領取撫恤糧兩擔!」官差繼續高喊。
話音剛落。一個乾瘦漢子從人群竄出。跑向右側。
「官爺!我是軍屬!給我發糧!」漢子大喊。
官兵長矛一橫。挑飛漢子。「軍牌拿來!」
漢子趴在地上發抖。「牌子……丟了。」
「冒領撫恤!拖下去打二十軍棍!」官差揮手。
兩名官兵拖走漢子。慘叫聲迭起。
人群瞬間死寂。再無人敢亂闖。
秦霜腳步一頓。目光鎖死那張布告。
字跡入眼。
「北境軍遺屬可憑證明前往薊城領撫恤。」
秦霜呼吸發緊。
父親秦烈的大營就在薊城。
若亮出那塊刻著「秦」字的軍牌。即可進入軍屬通道。跳過三日排隊。直達薊城。
但此舉必會引來官府登記造冊。行蹤徹底暴露。
災民在四周哭喊。官兵的長矛在日頭下閃著寒光。
秦霜站在原地。
右手探入袖管。指腹觸碰到那塊冰涼的木牌。
手指用力。死死捏緊木牌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