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灰白色的光線透進客棧下房。
木門被急促敲響。
兩短。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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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壯立刻撤開頂住門板的後背。拉開門栓。
趙小虎閃身擠進屋內。反手關門。
他滿頭大汗。灰布衣裳的袖口被扯破一條大口子。大口喘氣。
「姐。」趙小虎走到木桌前。端起涼茶壺直接往嘴裡灌。
水聲吞咽。
秦霜坐在長凳上。手裡把玩著短匕。「貼好了?」
「貼死了。」趙小虎放下茶壺。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水漬。「布告欄正中間。漿糊我抹了三層。摳都摳不下來。」
「有人看見臉嗎。」秦霜問。
「沒。天黑透了。我用爛布條蒙著下半張臉。」趙小虎壓低聲音。「我貼完往回跑的時候。正碰上幾個起早的鎮民。」
「他們識字?」
「有個落第秀才。提著個破燈籠。站在布告欄前念出了聲。」趙小虎雙眼放光。「我聽見他念了三千石官糧。周圍的災民瞬間全圍過去了。」
秦霜收起短匕。綁回右小臂。
「何家大宅那邊如何。」秦霜站起身。
「亂套了。徹底亂套了。」趙小虎握緊拳頭。「何家大門敞開。幾十個護院舉著火把在大街上亂跑。見人就抓。嘴裡喊著抓賊。」
周大壯提著粗木棍走過來。「恩人。何家發現糧空了。咱們現在衝出去?」
「不。等。」秦霜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
「等什麼?」柳小魚在通鋪上抱緊秦歲。
「等他們打起來。」秦霜直視窗外。
長街上。突然爆發出震耳欲聾的銅鑼聲。
「哐!哐!哐!」
伴隨著悽厲到破音的嘶吼。
「何家貪了官糧!三千石救命糧全在他們地庫里!」
「知縣大老爺和他們是一夥的!分了六成!」
「布告上寫得清清楚楚!這幫畜生要餓死我們全鎮人!」
嘶吼聲瞬間點燃了整個豐源鎮。
密集的腳步聲震得客棧地磚微微發顫。無數災民從各個角落湧出。
「砸了何家!搶回我們的救命糧!」
「何家地庫被好漢搬空了!他們沒糧了!打死這幫吸血鬼!」
憤怒的咆哮聲匯聚成巨大的聲浪。直衝雲霄。
何家護院的怒罵聲緊隨其後。
「退後!誰敢上前一步!殺無赦!」
「刁民造反了!放箭!射死他們!」
木頭斷裂聲。刀劍砍劈聲。慘叫聲。瞬間在主街上炸開。
秦霜關上木窗。轉過身。
「大壯。套車。」秦霜下令。
「好嘞!」周大壯大步跨出房門。直奔後院。
秦霜走到通鋪前。拿起黑色高強度尼龍背帶。
「小魚。把歲兒抱過來。」
柳小魚趕緊抱起剛睡醒的秦歲。
秦歲揉了揉眼睛。「阿姐。外面吵。」
「不吵。戴上這個。」秦霜從袖口摸出兩團棉花。塞進秦歲的耳朵里。
雙手利落地將秦歲綁在胸前。扣死卡扣。
柳氏提著乾癟的包袱。雙腿發抖。「恩人。外面打成這樣。咱們出得去嗎?」
「人都去了何家。北門空虛。這是生路。」秦霜大步走向門口。
客棧前院。
掌柜抱著一個沉甸甸的大包袱。連滾帶爬地往外跑。連櫃檯里的銅板都顧不上拿。
「快跑!刁民造反了!要殺人放火了!」掌柜扯著嗓子嚎叫。撞開大門逃得無影無蹤。
秦霜一行人牽著黑騾。走出客棧死胡同。
主街上。幾百個災民舉著石頭、木棍、破鋤頭。發狂地湧向何記糧行和何家大宅。
鎮丁和何家護院完全被人群淹沒。
「打死他!他白天踢死了周老漢!」
「搶啊!能搶什麼搶什麼!」
一個鎮丁丟下腰刀。抱頭鼠竄。
「北門。跟緊。」秦霜指著反方向。
一行人逆著人潮的邊緣。貼著牆根往北走。
路過一家布莊。老闆正指揮兩個夥計拼命上門板。
「快點!慢了刁民就要砸進來了!」老闆急得滿頭大汗。
老闆轉頭。看見秦霜六人推著騾車往北走。
「你們瘋了!還不找地方躲起來!往北門去送死啊!」老闆大喊。
「投親。」秦霜腳步不停。頭也不回。
豐源鎮北門。
兩扇朱漆大門半開半掩。
門口只剩下兩個老弱鎮丁。拿著生鏽的長槍。雙腿直哆嗦。
「外面打起來了!快關門!」鎮丁甲臉煞白。
「關什麼門!快去何家幫忙!大老爺發話了。去幫忙賞十兩銀子!」鎮丁乙拉著甲的袖子。
「我不去!那是去送命!」鎮丁甲死死抱著門柱。
騾車靠近。車輪碾壓青石板發出脆響。
「站住!出鎮交五十文!沒錢退回去!」鎮丁甲大喝。
趙小虎大步上前。雙手舉起粗木棍。擋在秦霜身前。
「滾開!」趙小虎雙眼瞪圓。怒吼。
鎮丁甲看了一眼趙小虎手裡的木棍。又看向後方空蕩蕩的長街。
主街方向傳來房屋倒塌的巨響和悽厲的慘叫。
鎮丁甲咽了一口唾沫。手一抖。長槍掉在地上。
「刁民造反了!我不幹了!命要緊!」鎮丁甲轉身。跟著鎮丁乙一溜煙跑進側巷。再沒露頭。
城門徹底大開。無人防守。
秦霜一抖韁繩。「駕。」
黑騾邁開蹄子。拉著木車。穩穩跨過城門檻。
黃土漫天。官道乾裂。
周大壯推著車尾。大口喘氣。「恩人。真出絕了。鎮門連個鬼影都沒有。」
「何家把火拱到了極致。炸開是早晚的事。」秦霜目視前方。「加快步子。遠離這是非之地。」
「好嘞!虎子哥。搭把手!」周大壯雙腿發力。
「來了!」趙小虎跑過去。一起推車。
兩個時辰。
日頭高懸。空氣變得滾燙。
十里黃土路。豐源鎮已經遠遠甩在後面。連高聳的鎮牆輪廓都看不見了。
「吁。」秦霜勒住韁繩。
黑騾停在路邊一棵枯死的粗樹下。噴出兩口白氣。
「歇兩刻鐘。」秦霜跳下車轅。雙腳落地。
周大壯和趙小虎鬆開手。一屁股坐在干硬的泥地上。胸膛劇烈起伏。
柳氏靠在車廂木板上。捂著胸口。劇烈咳嗽兩聲。臉色發白。
柳小魚解開背上的布包。拿出一個水囊。拔開塞子。
「娘。喝口水。順順氣。」柳小魚把水囊遞過去。
柳氏抬手。推開水囊。
她的目光越過柳小魚。直直落在站在黑騾旁的秦霜身上。
秦霜正在解胸前的卡扣。把秦歲抱出來。
秦歲拿下耳朵里的棉花。重重呼出一口氣。「阿姐。耳朵癢。」
「揉揉就好。」秦霜把他放在平坦的石頭上。
「霜丫頭……」柳氏聲音發乾。帶著一絲顫抖。
秦霜轉過頭。眼神沉靜。
「柳嬸。說。」
柳氏雙手死死攥著打補丁的衣角。指節用力到泛白。
「昨晚鎮上出事。」柳氏盯著秦霜。「何家地庫空了。還有那張布告。」
趙小虎猛地轉頭。手裡的木棍捏緊。
周大壯也停下喘息。直愣愣地看過來。
風捲起地上的黃沙。打在車廂木板上。沙沙作響。
「和你有關係嗎?」柳氏終於問出了口。眼眶微紅。
秦歲坐在石頭上。看看柳氏。又看看秦霜。不明所以。
秦霜面色平靜。沒有半點情緒起伏。
她沒有拔刀。也沒有回頭看路。
「柳嬸。」秦霜開口。字字清晰。在風中極度平穩。
柳氏呼吸一滯。緊緊盯住她。
「有些事。您不知道比較好。」秦霜微微抬高下巴。
柳氏嘴唇哆嗦了一下。沒出聲。
「只記住。」秦霜直視柳氏的雙眼。目光極具穿透力。「跟著我走。餓不著就行。」
四周安靜下來。
趙小虎鬆開木棍。低頭看地。
周大壯抓起水囊。猛灌了一大口水。
柳氏看著眼前這個六歲的女童。看著她超乎常人的沉穩與冷厲。
良久。
柳氏緩緩鬆開死死攥著的衣角。閉上眼睛。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她重重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