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人!誰進去了!」護院丙舉著燈籠,指著空蕩蕩的三號地庫失聲尖叫。
聲音在夜風中極度悽厲,瞬間劃破何家後院的死寂。
秦霜站在石柱陰影深處。刀尖垂立。呼吸平緩。不退不進。
「怎麼回事!」護院甲帶著人從西側狂奔回來,手裡提著帶血的長刀。「西邊連個鬼影子都沒有!你嚎什麼!」
「空了!全空了!」護院丙雙腿發軟,手裡的燈籠掉在青石板上。燭火引燃了燈罩,燃起一團火光。
「放你娘的狗臭屁!剛才大管事查庫,滿屋子的綢緞藥材!我親眼看見的!」護院甲一腳踢開燃燒的燈籠,大步衝進三號地庫。
裡面黑漆漆一片。沒有回音。連裝藥材的木箱底座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護院甲愣在原地。手裡的長刀噹啷落地。
「快!快去看一號庫和二號庫!」瘦護院反應極快,轉身就往外跑。
一大群護院舉著火把,蜂擁沖向另外兩個院子。
「一號庫的鎖被打開了!」
「二號庫的門也是虛掩的!」
隨著兩扇沉重的鐵皮門被推開,所有護院倒吸一口涼氣。
五萬斤糙米。三千斤臘肉。兩千斤海鹽。
全沒了。一粒不剩。
「大管事!快去請大管事!」護院甲扯著嗓子大吼。
前院的燈火瞬間亮起。雜亂的腳步聲急促逼近。
大管事連衣服都沒披好,提著衣擺跌跌撞撞衝進後院。
「吵什麼!前門刁民鬧事,後院也跟著作亂!活膩了不成!」大管事怒罵。
「大管事!地庫……地庫被洗劫了!」護院甲撲通跪在地上,渾身抖個不停。
「胡說八道!幾萬斤的糧食,難道賊人能憑空搬走!」大管事一腳踹翻護院甲,徑直走到一號地庫門前。
火把照耀下。空空如也。
大管事雙眼翻白,身體猛地向後仰倒。
「大管事!」兩名護院趕緊上前扶住他。
「糧呢!肉呢!我剛剛才鎖上的門!」大管事一把揪住胖護院的衣領,眼珠子通紅。「是不是你們這群狗奴才監守自盜!」
「大管事明鑑!我們寸步不離守在院子裡!連只蒼蠅都沒飛進來過!」胖護院連連磕頭。
「那這些東西去哪了!見鬼了嗎!」大管事拔出旁邊護院的腰刀,一刀砍在木柵欄上。木屑飛濺。
「查!把後院所有的門窗全鎖死!搜!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給我揪出來!」大管事瘋狂咆哮。「立刻去稟報老爺!派鎮丁封鎖豐源鎮!一隻鳥也不准飛出去!」
護院們亂作一團,舉著火把四處亂竄。
秦霜貼著院牆根的陰影。趁著所有人湧向一號地庫的空當,無聲無息地向後牆退去。
撥開牆角的乾枯雜草。露出那個長滿青苔的排污排水溝孔洞。
雙手撐地。身體前傾。小巧的骨骼卡入孔洞中。
手足並用。快速爬行。
半個呼吸後。秦霜鑽出高牆。落在外側的死胡同里。
拍掉夜行衣上的青苔和泥土。
長街上,鎮丁的銅鑼聲震天響。何家的護院舉著火把衝出大門。
秦霜邁開腳步。貼著牆根,原路折返。
死胡同盡頭。客棧下房的木窗緊閉。
秦霜走到窗前。指關節在木框上輕輕敲擊。
「篤。篤篤。」
窗扇立刻拉開一條縫。
秦霜雙手撐住窗台,翻身躍入。腳尖點地,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趙小虎迅速合攏木窗。插上插銷。
屋內沒有點燈。漆黑一片。
周大壯雙手死死握著粗木棍,背靠著房門。聽到動靜,壓低聲音開口。「恩人回來了?」
「是我。」秦霜走到桌邊。脫下夜行衣。
「姐。你沒受傷吧?」趙小虎湊上前。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上下打量秦霜。
「沒傷。東西到手了。」秦霜拿起桌上的布衫換上。
趙小虎咽了一口唾沫。「真搬空了?三個大地庫?」
「一粒米都沒留。」秦霜繫緊腰帶。
「我的老天爺。」周大壯在門邊倒吸一口冷氣。「幾萬斤糧食。恩人,您到底帶了多少人手?」
「不該問的別問。守好你的門。」秦霜冷聲喝道。
「我曉得。我一句都不多嘴。拿命守門。」周大壯趕緊轉過身,繼續用後背頂住門板。
趙小虎拉過長凳。「姐。我按照你說的,砸了西側的瓦片。那動靜可太大了。」
「你跑回來用了多久?」秦霜拉開另一條長凳坐下。
「沒數。一口氣跑回來的。肺管子直冒火。」趙小虎大口喘氣。「我聽見何家後院亂成一鍋粥。那護院喊的聲音,隔著兩條街都能聽見。」
「他們現在已經封鎖全鎮了。」秦霜右手探入袖管。
「那咱們明天怎麼出鎮?」趙小虎急切發問。
「我說了,水渾了才好摸魚。」秦霜手腕翻轉。
一本黑皮帳冊落在木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這是什麼?」趙小虎盯著帳冊。
「何家私帳。裡面記著他們三次截留朝廷賑災官糧的明細。知縣分六成,何家分四成。」秦霜手指敲擊帳冊封皮。
趙小虎瞪大雙眼。「這就是你說的鐵證?」
「對。」秦霜再次翻手。一張摺疊好的白紙出現在掌心。連同一個四方四正的油紙包。
「這是我抄錄的核心明細。字跡做過偽裝。查不出筆跡。」秦霜將白紙展開。「識字嗎?」
「不識字。」趙小虎搖頭。
「不識字也無妨。」秦霜將白紙重新折好,塞進油紙包里。封緊封口。
「姐。這東西你要貼到鎮中心去?」趙小虎指著油紙包。
「豐源鎮正中央,有塊官府的布告欄。」秦霜把油紙包推到趙小虎面前。「你跑得快。天亮前,把這個用漿糊貼在布告欄最顯眼的位置。」
趙小虎一把抓過油紙包。塞進懷裡。「交給我。我保證貼得平平整整。」
「貼完立刻回客棧。路上遇到任何鎮丁盤查,都不准出聲。低頭走。」秦霜直視他的眼睛。
「我懂。絕不露餡。」趙小虎重重點頭。
「何家丟了糧。必定會在鎮內大肆搜捕。災民看到這封揭發信。得知何家截留官糧。新仇舊恨加在一起。一定會衝擊何家大宅。」秦霜語氣毫無波瀾。
「兩邊打個你死我活。鎮門就沒人管了。」趙小虎接話。
「到那時。我們出鎮。」秦霜站起身。
通鋪上。被窩裡傳來細微的響動。
秦歲翻了個身。閉著眼睛,嘴裡嘟囔出聲。「阿姐……」
秦霜轉過身。走到通鋪邊。
柳小魚縮在床尾。死死抱住被角。大氣不敢出。
秦霜彎下腰。低頭看著秦歲紅撲撲的小臉。
她伸出左手。將秦歲踢開的被角重新拉好,蓋住他的肩膀。
冰冷的嘴唇在秦歲滾燙的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
「睡吧。明天我們就走。」秦霜聲音壓得極低。
秦歲砸吧了兩下嘴。小手抓住秦霜的一小截衣袖。沉沉睡去。
趙小虎握著手裡的粗木棍。站在桌邊。雙腿不停地抖動。
「姐。外面敲鑼打鼓的。何家的護院在長街上抓人。我睡不著。」趙小虎聲音發乾。
「睡覺也是任務。沒有精神。明天連鎮門都走不到。」秦霜直起身子。掰開秦歲的手指。
「這可是抄家滅族的大事。咱們就這麼幹成了。」趙小虎咽了一口唾沫。
「做完就忘。只當沒發生過。」秦霜走到窗邊的草蓆旁。
和衣躺下。雙手交叉放在腹部。右臂的短匕貼著腰間。
她閉上眼睛。呼吸瞬間變得平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