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霜盯著鎮牆上囂張的鎮丁。右手緩緩探入袖管,指腹死死貼上短匕的刀柄。
刀刃極冷。
「恩人,不能硬闖。」周大壯壓低聲音,雙手死死摳住車轅木頭,骨節發白。「上面有弓箭。亂箭射下來,車廂護不住。」
秦霜鬆開手指。短匕滑回袖管深處。
「不闖正門。」秦霜轉身。「虎子,牽著騾子。大壯推車。繞城牆往東走。」
「東邊有路?」趙小虎愣住,抓緊韁繩。
「大鎮必有側門拉泔水出恭。走。」
黑騾轉頭,一行人推著車離開擁擠的正門人潮,順著高聳的青磚鎮牆往東側小道摸去。
牆根底下滿是乾枯的雜草和死老鼠。
繞行半里。一扇破舊的黑漆小木門半掩著。門縫裡飄出濃烈的泔水酸臭味。
兩個鎮丁抱著長槍,靠著牆根打盹。
「幹什麼的!」左邊的鎮丁被腳步聲驚醒,一把抽出腰刀,指著秦霜。「要飯滾回正門去!」
「進鎮。」秦霜直視鎮丁的眼睛,腳步不停。
「正門告示沒長眼?沒錢滾遠點!」鎮丁吐了一口唾沫。
秦霜右手一翻。一吊銅錢落在干硬的黃土上。撞出清脆的嘩啦聲。
「夠不夠。」
鎮丁眼睛瞬間冒出精光,直接撲過去撿起銅錢。放在手裡顛了顛。
「兩百多文。這可是四張嘴外加一頭活牲口!不夠!」鎮丁眼珠子亂轉,貪婪地盯著黑騾。
秦霜再次翻手。一塊半兩的碎銀砸在鎮丁腳邊。
「開門。」秦霜吐出兩個字。
鎮丁撿起碎銀,塞進嘴裡用力咬了一口,眉開眼笑。「貴客裡面請!快點進,別讓正門那些要飯的泥腿子看見!」
他一腳踢開黑漆木門。
趙小虎牽著黑騾快步走入。木門在身後重重關死。落上大鐵閂。
鎮內青石板路寬闊。兩旁鋪子半開半閉。
沒有成堆的餓殍。只有行色匆匆、滿臉愁容的鎮民。
周大壯推著車,左右張望。「恩人,這鎮子裡的人怎麼也面黃肌瘦的?明明鋪子都開著。」
「去糧鋪看看。」秦霜指向主街。
拐過兩條街。「何記糧行」四個燙金大字掛在兩層高的樓閣上。
門前圍著二十幾個鎮民,無人排隊買糧,全指著鋪子破口大罵。
「一百文一斤糙米!你們何家怎麼不去搶!」一個書生打扮的男人氣得跳腳,手裡的破摺扇直抖。
「鹽二百文一斤!這是要逼死全鎮人啊!知縣大老爺不管嗎!」一個壯漢攥著拳頭怒吼。
糧鋪掌柜靠在門框上,手裡抓著一把瓜子,翻了個白眼。
「嫌貴別吃。過兩天還得漲。」掌柜吐出瓜子皮。「沒錢就拿城外的田契來換!拿黃花閨女來抵也成!何家不養閒人!」
趙小虎倒吸一口冷氣。「一百文?在咱們村能買十斤精米了!心真黑!」
秦霜勒住韁繩。「大壯。帶柳嬸去前面那條死胡同里的客棧。開間最便宜的下房。不准露白。」
「我曉得。虎子哥跟咱們一起嗎?」周大壯問。
「虎子跟我走。歲兒,跟著柳嬸,不許鬧。」秦霜轉身,把秦歲從綁帶里解下來,遞給柳小魚。
「歲兒聽話。阿姐早點回來。」秦歲摟著柳小魚的脖子,乖巧地趴在肩膀上。
「去吧。」秦霜揮手。
周大壯推著騾車走遠,消失在巷子口。
秦霜帶著趙小虎,轉身拐進糧鋪斜對面的一家破舊茶館。
大堂冷清,只有兩桌客人。空氣里飄著劣質茶葉的澀味。
秦霜挑了個靠窗的隱蔽角落坐下。正好能將何記糧行的大門盡收眼底。
「小二。一壺高沫。一碟水煮生。」秦霜排出十枚銅板,按在油膩的桌面上。
小二走過來,用抹布胡亂擦了兩下桌子,收起銅錢。
「客官,這點錢只夠喝白水。花生三個月前就斷貨了。愛喝不喝。」小二撇嘴。
「上白水。」秦霜敲了敲桌子。
兩隻粗陶大碗端上桌。裡面裝著渾濁的溫水。
趙小虎端起碗,剛要送到嘴邊,被秦霜一把按住手腕。
「聽。」秦霜壓低聲音,下巴微抬。
鄰桌坐著兩個穿舊綢緞的商賈。正壓低聲音倒苦水,愁眉苦臉。
「何員外這次心太黑了。私倉里囤了上萬斤糧食,一粒都不肯按平價出。」胖商賈拍著大腿,連連嘆氣。
「噓,小聲點!不要命了?」瘦商賈四下張望,湊近了些。「人家親家是誰?鎮上的里正大老爺!兩家聯手,鎮門一關,咱們就是瓮中之鱉,任人宰割!」
「朝廷的賑災糧不是路過豐源鎮了嗎?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胖商賈咬牙切齒。
「路過三次了!哪次何家沒截留?」瘦商賈冷笑一聲。「送幾車生鏽的破銅爛鐵給押運官,換下來上千石好糧。全連夜搬進了何家後院的地庫里!」
「老天爺不長眼啊。這豐源鎮遲早變成死鎮。何家這是要拿全鎮人的命填他的金庫!」
兩人的對話清晰地傳進秦霜耳朵里。
趙小虎雙手死死握成拳頭。骨節泛白。呼吸變得粗重。
「姐。他們比潰兵還壞。」趙小虎咬著牙,死死盯著街對面的糧鋪。
「發國難財。見怪不怪。」秦霜端起白水,沒有喝,只拿在手裡把玩粗糙的碗沿。
外面街道上突然爆發一陣劇烈的騷動。
「打死他!個老不死的叫花子敢來何家門口要飯!髒了何家的地!」
秦霜轉頭。透過敞開的木窗看去。
三個五大三粗的何家護院正圍著一個乾瘦老頭拳打腳踢。
老頭滿頭是血,死死護著懷裡的半個破碗,在地上翻滾。「行行好吧。給我孫子喝口米湯。我有一文錢……我真有一文錢……」
「一文錢?留著買破蓆子卷屍體吧!」護院頭領一腳踹在老頭心口。
老頭滾出三尺遠,重重摔在散發著惡臭的泥水溝里。身體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他手裡死死攥著的那枚生鏽的銅板滾落,掉進下水道的縫隙里。
趙小虎猛地站起來。雙眼充血,抓起桌上的粗瓷大碗就要砸過去。
秦霜左手探出。動作快如閃電,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將他強行壓回長凳。
「姐!他被打死了!」趙小虎聲音發抖。
「你出去也是被打死。」秦霜聲音極度冰冷,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那就干看著?」趙小虎眼眶通紅。
街對面,糧鋪掌柜走出來,嫌棄地踢開老頭掉落的一隻破鞋,揮手招呼兩個夥計。
「拿新牌子出來!掛上!讓這幫窮鬼斷了念想!」掌柜大聲嚷嚷。
兩個夥計搬出一塊黑漆木牌。掛在門柱最顯眼的位置。
上面用白堊寫著兩行大字。
「米價每日漲十文。概不賒欠。」
圍觀的鎮民盯著那塊牌子,人群里發出一陣絕望的壓抑哭聲。幾個婦人當場癱坐在地。
秦霜鬆開壓著趙小虎肩膀的手。
她的目光從泥溝里老頭的屍體上划過。移到那塊黑漆木牌上。
最後,視線越過糧鋪的二樓,落在何家高聳的後院青磚圍牆上。
牆頭隱約可見帶刀護院來回走動的身影。
秦霜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敲擊兩下。
「篤。篤。」
聲音沉悶。
「結帳。」秦霜站起身。
「咱們去哪?」趙小虎急忙起身,抓緊褲腿。
「回客棧。」
秦霜邁步走出茶館,走向客棧所在的死胡同。
趙小虎跟在後面,低著頭,一言不發。
推開客棧最偏僻的一間下房木門。
屋內陰暗潮濕。周大壯正坐在門檻上削木棍。
柳氏靠在床榻邊,柳小魚正拿著缺口的瓷碗給秦歲餵水。
「阿姐!」秦歲聽到推門聲,立刻推開水碗,伸出雙手要抱。
秦霜走過去,單手將他抱起。
「恩人,外頭打聽得如何?」柳氏壓低聲音,滿臉期盼。「米價降了嗎?」
「沒降。一百文一斤糙米。」秦霜語氣平淡。
柳氏倒吸一口涼氣,捂住胸口猛咳起來。「這……這怎麼活?咱們手裡那點銀錢,買不了幾天乾糧了。」
「柳嬸,何止是一百文。何家掛了牌子,明日起,每日還要漲十文。」趙小虎咬著牙,把茶館外老頭被打死的事全盤托出。
周大壯聽完,「騰」地站起來,手裡削了一半的木棍「咔嚓」一聲折斷。
「狗娘養的!這幫畜生!」周大壯怒罵。「恩人,咱們離開這鬼地方!這鎮子吃人!」
「阿姐,有大包子吃嗎?」秦歲趴在秦霜肩膀上,小聲問。
「有。今晚就吃。」秦霜拍了拍他的背。
「恩人,咱們現在走?」周大壯去提包袱。
「不走。歇息。」秦霜把秦歲放在床上。「鎮門重兵把守。沒幾百文出不去。硬闖會死人。」
「那咱們就在這乾耗著?」趙小虎急了。
秦霜轉身,走到破敗的窗欞前。推開一條縫。
外面是客棧的後巷,再往北隔著兩條街,就是何記糧行巨大的連片貨倉頂蓋。
「大壯,看好門。誰敲都別開。」秦霜冷聲下令。
「我曉得。拿刀守著。」周大壯抓起一根粗木棍。
「虎子,過來。」秦霜轉身。
趙小虎快步走到窗邊。
「看見那片灰瓦房頂了嗎。」秦霜指著何家糧倉的方向。
「看見了。真高。」趙小虎點頭。
「那裡面裝了上萬斤糧食。還有賑災的官糧。」秦霜目光幽暗。
「姐……你問這個幹嘛?」趙小虎咽了一口唾沫。
「晚上別睡太死。等我消息。」秦霜放下窗欞。
趙小虎瞪大眼睛,呼吸瞬間急促。「姐,你要……」
「閉嘴。去吃乾糧。」秦霜打斷他的話。
她走向木桌,端起缺口的茶壺,倒了一杯涼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