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涼的茶水滑入喉嚨。秦霜放下缺口的粗瓷茶壺。瓷器磕在破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趙小虎猛地站起身。兩步跨到木桌前。
「姐。你真去?」趙小虎壓低聲音。雙拳緊握。
秦霜從破包袱里抽出一套黑色短打。「轉過去。」
趙小虎迅速轉身。背對木桌。
秦霜快速換下灰布外衣。套上貼身的夜行衣。繫緊腰帶。短匕綁在右小臂內側。
「大壯。」秦霜開口。
周大壯抓著粗木棍。從門檻處站起。「恩人吩咐。」
「守死這扇門。誰敲也別開。」秦霜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
「拿命守。絕不放一隻蚊子進來。」周大壯重重點頭。
秦霜雙手撐住窗台。翻身躍出。雙腳落地無聲。身影瞬間沒入夜色。
豐源鎮。子時。
長街死寂。寒風捲起地上的廢紙。
秦霜貼著牆根前行。避開打更人的銅鑼。
穿過兩條小巷。何家大宅的後院高牆出現在眼前。
青磚砌成。足有兩丈高。牆頭密密麻麻插著鋒利的碎瓷片。
秦霜後退三步。小腿猛然發力。
身體騰空。軍靴踩住青磚接縫。借力上躍。
雙手精準摳住兩塊碎瓷片之間的空隙。腰部扭轉。翻過高牆。
穩穩落在院內一棵粗壯的樟樹枝幹上。
下方火把通明。
何家的後院極大。足足打通了三個院落。
二十幾個穿著勁裝的護院。手按腰刀。分為四隊。在三個院落間交叉巡邏。
秦霜蹲在樹幹陰影中。調整呼吸。目光鎖定正下方。
胖護院提著火把。打了個響亮的哈欠。「這都子時了。真他娘困。」
瘦護院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閉嘴!精神點!白天鎮外那些餓鬼鬧事。老爺吩咐了。今夜加派人手!」
「那群要飯的泥腿子也敢來何家撒野。」胖護院揉著腦袋冷笑。「白天那個老叫花子。還拿著一文錢要買米湯。老子一腳踹斷了他的肋骨。死在臭水溝里了吧!」
「活該!沒錢還敢往糧鋪門口湊。髒了何家的地!」瘦護院吐了一口唾沫。
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從前院傳來。
一個大腹便便的管事挺著肚子走近。腰帶上掛著一大串黃銅鑰匙。走起路來叮噹亂響。
兩名護院立刻站直身體。
「管事大人!」兩人齊聲喊道。
管事瞪起綠豆眼。厲聲喝罵。「招子都給我放亮些!出了一點岔子。老爺扒了你們的皮!」
「是!」
管事走到最里側的院子。指著一座厚重的鐵皮大門。
「開一號地庫!我再核對一遍帳目!」管事下令。
兩名護院趕緊上前。推開擋在門前的木柵欄。
管事取下腰帶上最大的一把黃銅鑰匙。插入巨大的鐵鎖。
用力一扭。
「咔噠。」
鎖簧彈開。管事扯下鐵鎖。推開鐵皮門。
一股濃烈的米香混合著防潮石灰的氣味。直衝樹冠。
秦霜探出半個頭。視線越過門框。
地庫內。麻袋堆積如山。直頂到橫樑。
「舉高火把!」管事走進去。
護院高舉火把。照亮裡面的麻袋。
「五萬斤糙米。一粒不少。」管事拍了拍最外層的麻袋。滿意地點頭。「關門!上鎖!」
兩人退出。鐵門重新關死。
管事走向第二個院子。停在二號地庫門前。
「開二號庫!」
換了一把鑰匙。鐵門推開。
濃郁的肉香和海鹽的咸腥味飄出。
「兩千斤上好的臘肉。三千斤海鹽。還有五十缸素油。」管事指著地庫里的木箱和油缸。「這些都是金疙瘩!明日米價漲到一百一十文。這些肉和鹽的價格。再翻一倍!」
「管事大人。那群窮鬼買得起嗎?」胖護院滿臉堆笑地問。
「買不起就拿田契來換!拿黃花閨女來抵債!」管事冷哼一聲。「這豐源鎮。遲早全姓何!關門!」
鐵門重重合上。
管事馬不停蹄。走向第三個院子。
三號地庫打開。
裡面堆滿了一匹匹上好的細棉布、綢緞。以及一箱箱名貴藥材。
「全須全尾。」管事鎖好最後一道門。轉過身。面朝二十幾個護院。
「聽清楚了!」管事扯著嗓子大喊。「你們二十二人。分成兩班。繞著三個院子交叉巡邏!一隻蒼蠅也不准放進來!」
「明白!」護院們齊聲回應。
「兩刻鐘換一次崗!交接時必須對口令!」管事拍著腰間的銅鑰匙。「上半夜口令『發財』。下半夜口令『升官』。錯一個字。直接就地亂棍打死!」
管事訓完話。邁著八字步離開後院。
秦霜伏在樹幹上。紋絲不動。
兩刻鐘。
第一班護院走到前院拱門處。
第二班護院從西側廂房走出。
兩隊人在拱門處相遇。
「升官。」
「升官。」
口令對上。第一班護院走向廂房休息。第二班護院散開。進入三個院落開始巡視。
秦霜在心中默數。
交接完成。第一班人進屋。第二班人走到一號地庫門前。
中間。整整五十息。
三個地庫門前。沒有任何視線覆蓋。絕佳的盲區。
秦霜目光再次掃過一號地庫上的那把巨大鐵鎖。腦海中勾勒出鎖孔的形狀。
普通的彈簧鐵鎖。沒有趙家的千機鎖複雜。
地形、路線、守衛人數、換崗規律、物資數量。
全部刻入腦海。
秦霜沒有拔刀。沒有動作。
她順著樟樹枝幹無聲滑落。腳尖點地。
借著假山的陰影。快速移動至牆根。
雙手攀住青磚。翻身躍出高牆。
夜風依舊乾冷。
秦霜順著原路。折返客棧死胡同。
客棧下房。
窗戶被從外面輕輕推開。
秦霜雙手一撐。悄無聲息地翻入屋內。雙腳穩穩落在地磚上。
轉身合攏木窗。插上插銷。
屋內昏暗。只點著一截短短的油燈。
通鋪上。秦歲裹在粗布被子裡。呼吸平穩。睡得正熟。
柳小魚靠在床尾的木柱上。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
聽見極輕的落地聲。柳小魚猛地驚醒。
她揉了揉眼睛。看清是秦霜。立刻站起身。
「恩人。您回來了。」柳小魚壓低嗓音。
「嗯。去睡。」秦霜走到桌邊。倒了一杯涼水。
柳小魚點點頭。輕手輕腳地爬上通鋪。縮在最里側閉上眼睛。
秦霜端著粗瓷杯。目光轉向屋內的角落。
窗邊的陰影里。放著一條長凳。
趙小虎端端正正地坐在長凳上。手裡緊緊攥著一根削尖的木棍。
他沒有睡。甚至連姿勢都沒有變過。
借著微弱的燈光。趙小虎的雙眼死死盯著秦霜。眼神中透著一股異樣的銳利。
秦霜咽下涼水。放下水杯。
「不去睡。看什麼。」秦霜看向陰影。
趙小虎站起身。走到木桌前。
他把木棍放在桌上。雙手按住桌面。身體前傾。
「姐。你要對何家動手?」趙小虎聲音壓得很低。語氣篤定。「我能幫忙。」
秦霜解開腰帶的手頓住。
她抬眼。目光直視趙小虎。
「你看出來了?」秦霜反問。聲音毫無波瀾。
趙小虎用力點了點頭。
「我爹是老兵。」趙小虎直起腰。雙眼緊盯著秦霜的腳尖。「我雖然沒學過。但我看得出來——你踩點回來的腳步節奏和我爹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