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霜站在界碑旁。看著那一片枯黃的龜裂土地。以及涌動的人潮。
周大壯從後面跟上來。咽了一口唾沫。「恩人。這幽州旱得比兗州還凶。」
秦霜目光掃過官道。
路邊水溝底朝天。全是發白的干泥巴。枯樹光禿禿。樹皮被扒得乾乾淨淨。白森森的樹幹暴曬在日頭下。
不遠處。一個乾瘦的老婦人倒在路邊。雙眼凹陷。手腳抽搐兩下。再沒動靜。
「別看。」秦霜轉頭。「上車。往前走。」
趙小虎牽起黑騾。騾子打了個響鼻。邁開蹄子。
隊伍匯入南下的災民潮中。逆流行走。
流民衣衫襤褸。眼神麻木。死死盯著拉車的黑騾。
秦霜坐在車轅上。右手握緊短匕刀柄。刀鋒泛出冷光。
四周的目光接觸到刀鋒。紛紛避讓。
「阿姐。」秦歲從車廂里探出腦袋。摸了摸肚子。「餓。」
柳小魚趕緊去翻包袱。「恩人。我給歲兒拿塊餅。」
「放下。」秦霜冷喝。
柳小魚手一抖。麵餅掉回包袱里。
「恩人?」柳氏在旁邊出聲。
「看看外面。」秦霜指著官道兩側。「幾千張嘴。餓得發瘋。」
柳小魚探頭看了一眼。那些發綠的眼睛盯著車廂。嚇得縮回腦袋。
「你現在拿出一塊餅。他們就會撲上來。」秦霜壓低聲音。「把車撕碎。把我們踩死。」
趙小虎握緊韁繩。「姐說得對。財不外露。糧不現眼。」
「那歲兒……」柳氏滿臉心疼。
「忍著。」秦霜看向秦歲。「能忍嗎?」
秦歲捂著乾癟的肚子。用力點頭。「歲兒能忍。歲兒不餓。」
秦霜右手探入袖口。摸出一顆水果糖。剝開糖紙。
手背擋住視線。快速塞進秦歲嘴裡。
「含著。別出聲。」秦霜叮囑。
秦歲閉緊嘴巴。眼睛彎起來。
騾車走出一里地。流民潮漸漸稀疏。
秦霜拉住韁繩。「停車。休整。」
眾人停下。靠在路邊枯樹下喘氣。
秦霜目光落在周大壯身上。
「你該走了。」秦霜直視他。
周大壯愣住。撲通跪在黃土裡。
「恩人。我不走。」周大壯雙拳抵著地。
「峽谷出了。路通了。各走各路。」秦霜手握刀柄。
周母牽著小女孩。走上前。撲通跪下。
「恩人。您行行好。大壯他爹死在路上。我們孤兒寡母活不成啊。」周母連連磕頭。
「大壯力氣大。能幹活。」周母把小女孩推上前。「大丫也能幹活。」
「我不要你們幹活。」秦霜聲音極冷。
周大壯抬起頭。眼眶發紅。
「恩人。我知道我不配。但我認死理。」周大壯咬緊牙關。「你救了我娘和我妹。我這條命就是你的。」
「我不需要你的命。」秦霜轉頭。
「你帶上我。遇上劫匪。我擋在前面。遇上流民。我推車。」周大壯膝行兩步。
趙小虎站在一旁。捏緊木棍。「大壯。恩人說的話就是規矩。」
周大壯轉頭看向趙小虎。「虎子哥。我聽你的。也聽恩人的。」
秦霜手指敲擊車轅木板。
「篤。篤。」
六個人。三個半大孩子。一個老弱。一個幼兒。
確實需要一個粗壯勞力。
「想跟著。可以。」秦霜停下敲擊。
周大壯猛地抬頭。滿眼狂喜。
「但要聽話。我指哪你打哪。」秦霜盯著他。「我說什麼你做什麼。不准自作主張。」
「我發誓!敢有一句不聽。天打五雷轟!」周大壯重重磕頭。
「起來。別動不動下跪。」秦霜站起身。
周大壯一骨碌爬起來。扶起母親和妹妹。
「虎子。」秦霜開口。
「姐。我在。」趙小虎站直。
「乾糧分他一半。以後他歸你管。」
「好嘞!」趙小虎咧嘴笑。拍了拍周大壯的肩膀。「大壯。以後叫我虎子哥。」
「虎子哥。」周大壯大聲喊。
「去推車。前面路坑窪。」趙小虎下令。
「交給我。」周大壯大步走到車尾。雙手抵住車廂。
隊伍繼續北上。
黃昏。日頭落山。餘暉暗淡。
前方官道旁。一座廢棄的驛站顯出輪廓。
驛站泥牆倒塌了一半。大門不知去向。
「今晚住這。」秦霜指著驛站。
眾人走進驛站大院。
院內雜草叢生。一側有一口水井。
周大壯跑過去。探頭看。
「虎子哥。有水!井底還有水!」周大壯大喊。
「打水。生火。」趙小虎放下木棍。
柳氏和柳小魚去馬車上拿鐵鍋。
秦霜站在驛站正堂的殘破木門前。
木門旁邊的土牆上。貼著一張告示。
紙張泛黃。邊角被風吹破。墨跡依然清晰。
「阿姐。看什麼。」秦歲走到她身邊。拉住她的衣角。
秦霜彎腰。單手把他抱起。
目光掃過告示抬頭。
「北境軍捷報。」秦霜輕聲念。
柳氏聽到聲音。停下腳步。湊過來。
「恩人。上面寫了什麼。」柳氏問。
「永安十二年正月。北境軍於涼州關外。大敗匈奴左賢王部。斬首三千。」秦霜念出正文。
「打贏了?那是好事啊。」柳氏面露喜色。
秦霜目光下移。看向正文下方的密密麻麻小字。
「陣亡將士名冊公布。令各州縣通知軍屬撫恤。」秦霜聲音變緊。
柳氏臉色一變。捂住嘴。
秦歲在懷裡瞪大眼睛。「阿姐。什麼是陣亡。」
「打仗死了。」秦霜眼睛死死盯著名冊。
「爹會死嗎。」秦歲聲音發顫。
「不會。」秦霜回答極快。
目光在名冊上一行行掃過。
李二。張三。王大牛。
秦霜呼吸放緩。手背上暴起細細的青筋。
兩百個名字。
沒有。
沒有秦烈。
秦霜緊繃的肩膀猛地鬆開。長出一口濁氣。
「恩人。有您找的人嗎?」柳氏小心翼翼地問。
「沒有。」秦霜轉開視線。
目光落在告示最下方。最後一行字。
字跡加粗。墨色深重。
「北境軍涼州大營因戰損嚴重。現已後撤至幽州薊城整編。」
秦霜瞳孔驟縮。
「怎麼了?」柳氏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不識字。
「爹的軍營。不在涼州了。」秦霜開口。
「去哪了?」趙小虎走過來。
「幽州。薊城。」秦霜放下秦歲。
周大壯拎著水桶走近。「薊城?那離這不遠了。順著官道往北。七百里。」
「七百里。」秦霜轉頭看向北方。
短匕握在手中。刀刃倒映著驛站殘破的牆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