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秦霜握住韁繩。牽著黑騾走在最前。
下方谷底,嘯風堂的火光沖天。木材燃燒的嗶剝聲混合著慘叫聲,隨風傳上山脊。
「火真大。」周大壯咽下唾沫。「把半邊天都照亮了。」
「借著火光看腳下。加快步子。」秦霜頭也不回。
天色完全黑透。山脊線怪石嶙峋,枯藤擋道。
秦霜拔出短匕。揮臂。斬斷攔路的帶刺荊棘。
「哎喲。」柳小魚絆了一下。摔在碎石上。
「小魚。」柳氏急忙去拉。「摔疼沒?」
「別停下。」秦霜出聲打斷。「爬起來。繼續走。」
「恩人。天太黑了。咱們點個火摺子吧?」柳氏大口喘息。
「不行。」趙小虎接話。「點火就是活靶子。底下的義軍看見了。一箭射過來全得死。」
「虎子說得對。」秦霜砍斷一截枯樹枝。「踩著前面的腳印。大壯斷後。別讓騾子掉隊。」
「曉得。騾子我牽著。」周大壯把韁繩纏在手腕上。
夜風呼嘯。五人一騾在黑暗中摸索。
秦霜在前開路。六歲的身軀走得極穩。短匕在黑夜中不斷揮砍,硬生生劈出一條小道。
「腳下有坑。跨過去。」秦霜短匕探路。
趙小虎拉緊手裡的韁繩。「大壯。在後頭推騾子一把!這畜生不肯走!」
周大壯雙手頂住黑騾的屁股。雙腿發力。「起!走啊!」
黑騾嘶鳴一聲。前蹄邁過土坑。
「柳嬸。跟上。」柳小魚拉著柳氏的胳膊。
「小魚。娘走不動了。這腿酸痛得提不起來。」柳氏靠著樹幹。大口喘氣。
「柳嬸。不能停。」趙小虎回頭。「義軍殺人不眨眼。追上來咱們全得沒命。想想小魚。」
柳氏咬緊牙關。撐直身體。「走。娘不拖後腿。」
五個時辰。夜盡天明。
秦霜斬斷最後一根枯藤。眼前豁然開朗。
「前面有水聲!」周大壯大喊。
山腳下,一條小溪。溪水乾涸了大半,只剩細細一股水流在亂石間流淌。
「到了。出峽谷了。」秦霜收起短匕。綁回右臂。
眾人齊齊鬆勁。接連癱倒在溪邊的碎石灘上。
「活過來了。」周大壯四仰八叉躺在地上。胸膛劇烈起伏。
柳氏靠著石頭,連連咳嗽。
「恩人。這裡有水!」柳小魚歡呼。丟開包袱。撲到溪邊。雙手捧起水,胡亂拍在臉上。「娘。快來洗洗。涼快!」
趙小虎跑到溪邊,雙手捧起水就喝。「甜的!真甜!」
秦霜解下黑騾的馱鞍。手掌拂過麻袋。
五個雜糧麵餅、兩個水囊落在石頭上。
「吃。」秦霜開口。
周大壯翻身爬起。抓過麵餅大口啃咬。「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秦霜解開胸前的卡扣。鬆開背帶。
秦歲在綁帶里揉了揉眼睛。睜開雙眼。
「阿姐。」秦歲聲音軟糯。
「醒了。」秦霜將他放在平坦的石頭上。
「阿姐。天亮了?」
「亮了。」
「水水。」秦歲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秦霜拿過專用的保溫水杯。擰開蓋子。遞到他嘴邊。「溫的。小口喝。」
秦歲雙手抱著水杯。咕咚咕咚喝下小半杯。打了個嗝。
「阿姐。歲兒做夢了。」
「夢見什麼。」
「夢見爹。爹給歲兒吃大雞腿。給阿姐吃兩個。」
秦霜嘴角上揚。拿布巾擦掉他嘴邊的水漬。
「阿姐笑了。」秦歲指著秦霜的嘴角。
秦霜迅速收斂表情。「別亂指。吃餅乾。」遞過去兩塊壓縮餅乾。
趙小虎坐在兩步外。咬著麵餅。看著秦霜和秦歲。
周大壯湊過來,壓低聲音。「虎子哥,你看啥呢?」
「看姐。」趙小虎抹掉嘴邊的餅渣。「大壯,你說咱們恩人,到底是個啥來頭?」
「管她啥來頭。她能殺人,能開路,跟著她能活命。」周大壯嚼著餅。「要不是她,咱們早死在石台上了。」
「你說得對。」趙小虎重重點頭。「我這條命,以後就賣給姐了。她指東,我絕不往西。」
「算我一個。我雖然笨,但我聽話。」周大壯拍了拍胸脯。
秦霜站起身。拍掉衣服上的灰土。
「吃完走人。」秦霜牽起黑騾。
「姐。咱們現在到哪了?」趙小虎站起。
「往前走便知。」
眾人休整完畢。順著乾涸大半的溪流往前走。
繞過一片枯樹林。前方出現一條寬闊的官道。
路邊倒著一塊殘破的石碑。
秦霜走近。看清碑上的字。
「幽州界。」秦霜念出聲。
「到幽州了!」柳氏面露喜色。「出了兗州。咱們算逃出大難了。」
「未必。」秦霜指著前方。
眾人順著秦霜指的方向看去。
官道兩側。田地龜裂。裂縫足有半尺寬。一根綠草都看不見。
遠處的村落靜悄悄的。泥牆倒塌。
官道上。黑壓壓的人群正拖著腳步。自北向南挪動。
「那全是逃荒的。」周大壯瞪大眼睛。「怎麼全往南走?」
「北邊沒糧。活不下去。」秦霜牽著韁繩。
「他們連樹皮都啃光了。」周大壯指著路邊。「你看那老頭。倒在地上起不來了。」
「姐。幽州也旱成這樣。」趙小虎湊近。「咱們往北走。能找到吃的嗎?」
「我們有乾糧。管好自己。」秦霜語氣平淡。
難民隊伍衣衫襤褸。推著破木車。抱著餓得皮包骨頭的孩童。隊伍綿延不絕。沒有盡頭。
「這得死多少人啊。」柳氏咳嗽兩聲。「滿眼都是黃土。」
秦霜站在界碑旁。看著那一片枯黃的龜裂土地。以及涌動的人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