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最前方。一個壯漢扛著一面大旗。
風吹開旗幟。
黑底。紅字。
「義」。
秦霜眼神驟然一凝。
「趴低。連氣都不准喘。」秦霜壓低嗓音。
眾人死死貼著干硬的黃土。整個人埋進茂密的枯草叢中。
周大壯伸手捂住小女孩的嘴巴。
「一。二。三。一。二。三。」
整齊的口號聲順著山風飄來。
長槍槍尖在日頭下泛著冷光。
五十人。沒有多餘的雜音。
隊伍從距離灌木叢不到十步的斜坡走過。灰布短打。破舊皮甲。
趙小虎死死捂著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溜圓。
柳氏渾身發抖。把柳小魚緊緊按在懷裡。
「停。」扛旗壯漢抬手。
隊伍瞬間立定。靴底踏在碎石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整齊聲響。
「大哥。前面就是嘯風堂的寨子。」一個灰衣人指著谷底。
「寨門關著。吊橋沒放。」另一人匯報。
「大當家有令。嘯風堂這幫孫子搶難民的口糧。壞了規矩。今日不留活口。糧食全拉走。」扛旗壯漢拔出腰間長刀。
「刀出鞘。殺進去。一個不留。」
「殺!」
五十人齊聲低吼。殺氣沖天。
隊伍調轉方向。直奔谷底的嘯風堂。
馬靴踩踏碎石的聲音漸漸遠去。
一刻鐘。兩刻鐘。
風中傳來極遠的兵器碰撞聲。
秦霜鬆開按著短匕的右手。站起身。
「出來。」秦霜拍打膝蓋上的灰土。
趙小虎從草叢裡爬起來。大口喘氣。
「我的娘。這哪是土匪。這是軍隊。」趙小虎抹掉額頭的冷汗。
柳氏手腳並用爬出草叢。癱坐在石頭上。
「恩人。那些人……」柳氏連連咳嗽。「穿的不是官軍鎧甲。」
柳小魚扶著柳氏的後背。「他們要去殺嘯風堂的土匪。」
「黑底紅字。那是義旗。」周大壯把小女孩拉出草叢。拍去她身上的土。
「姐。」趙小虎轉頭看向秦霜。「那些人。是反賊嗎?」
「是。」秦霜拍淨秦歲身上的枯草。
「造反了?」柳氏捂住胸口。臉色慘白。「大燕要打仗了?」
「大旱不賑。官逼民反。」秦霜牽起黑騾的韁繩。「有人舉旗。便會有千萬人響應。」
「那我們往北走。不是更亂?」趙小虎皺緊眉頭。
「到處都是起義軍。到處都在殺人。」周大壯咽了一口唾沫。
「怕了?」秦霜直視周大壯。
「不怕。橫豎是個死。跟著你走。興許能活。」周大壯攥緊拳頭。
「涼州大營退守幽州。我們去幽州。」秦霜抖動韁繩。
「去哪都行。只要能活命。」周大壯走到最前面開路。
「趁他們打嘯風堂。我們翻過這座山脊。」秦霜指著東側陡坡。
「走。」趙小虎跟上。
「阿姐。剛才有人喊殺。」秦歲在綁帶里揉眼睛。
「狗咬狗。」秦霜單手托住他的後腰。
「那阿姐殺嗎?」
「不關我們的事。不殺。」
一行人順著山脊線往上攀爬。
山路崎嶇。亂石叢生。沒有任何踩踏出的山道。
黑騾喘著粗氣。蹄子在碎石上打滑。往下退了兩步。
「大壯。去前面拉住繩套。」秦霜開口。
「交給我。」周大壯回身。雙手死死拽住黑騾的皮套。雙腿微彎。用力往上拖。
「一二。走!」周大壯低喝。
黑騾借力跨過一塊巨石。
半個時辰。眾人爬上山脊最高處。
風勢猛烈。吹得人站不穩。
「歇半柱香。」秦霜下令。
眾人就地坐下。大口灌水。
秦霜站在崖邊。俯視谷底。
嘯風堂的寨門已經被撞開。
火光沖天。濃煙滾滾。喊殺聲震耳欲聾。
幾十個灰衣人衝進寨子。長槍突刺。刀起刀落。
嘯風堂的匪徒潰不成軍。四處逃竄。
「真狠。半個時辰就攻破了。」趙小虎湊過來。
「有備而來。裝備精良。嘯風堂毫無防備。」秦霜收回視線。
「姐。你看那是什麼。」趙小虎指向側前方的岩石。
一塊巨石縫隙里。卡著半截斷裂的旗杆。
旗杆上綁著一張泛黃的草紙。在風中劇烈拍打石頭。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秦霜走過去。拔出旗杆。
取下草紙。展開。
字跡潦草。是用木炭寫的。
「上面寫了什麼?」趙小虎不識字。湊著腦袋看。
「大燕無道。天災不賑。」秦霜念出聲。
柳氏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那張紙。
「青山義軍替天行道。凡有志者皆可投。」秦霜繼續念。
「青山軍。」周大壯念叨著這個名字。「他們叫青山軍。」
「還有字嗎?」趙小虎問。
秦霜目光落在草紙最下方。
落款處。三個大字。力透紙背。
「青山軍首領。蘇衡。」秦霜聲音驟然壓低。
風聲似乎在這一刻停滯。
秦霜捏緊草紙邊緣。指節泛白。
腦海深處。幾段記憶碎片橫衝直撞。
一個穿著破爛長衫的書生。手持滴血長劍。
站在京城高高的城牆上。腳下屍山血海。
長劍揮落。大燕皇帝人頭落地。
書生登基。改國號為新。
殺盡舊朝權貴。血流成河。
最後一張臉。清瘦。冷厲。
他叫蘇衡。
秦霜的雙眼死死鎖住「蘇衡」二字。
六歲的孩童。手背上暴起細密的青筋。
草紙被捏出深深的褶皺。
「姐。蘇衡是誰?」趙小虎撓了撓後腦勺。
秦霜鬆開手指。
草紙脫手。被風捲走。飄入萬丈深淵。
她轉過身。看了一眼谷底燃燒的嘯風堂。
黑底紅字的大旗在火光中迎風招展。
「一個要殺盡天下貪官的人。」秦霜走到黑騾身旁。握住韁繩。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