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霜站在原地。手指鬆開刀柄。
「上車。連夜走。」秦霜轉身。
柳小魚愣住。「恩人。天黑透了。」
「不能留。改道。」秦霜跳上車轅。
柳氏從車廂探出頭。「恩人。可是有變故?」
「前頭五十里。清風寨。」秦霜扯過韁繩。「走官道必死。換東側鄉道。」
柳氏倒吸一口冷氣。「聽恩人的。咱們連夜走。」
秦霜看向趙小虎。「你能坐穩嗎。」
趙小虎單手抓著車板。咬牙。「能。」
「坐我旁邊。」秦霜指著車轅另一側。「抓緊。」
趙小虎爬上車轅。縮在角落。
「駕。」秦霜一抖韁繩。
黑騾掉轉車頭。駛入東側一條狹窄的土路。
夜風寒涼。車輪在碎石路上顛簸。
「阿姐。好黑。」秦歲在車廂里出聲。
「閉眼睡。天亮就到了。」秦霜直視前方。
趙小虎身體發抖。肩膀滲出血絲。
秦霜單手控韁。左手扔過去一個水囊。
「喝。」
趙小虎接住水囊。拔開塞子。灌了兩大口。
水裡帶著一股奇特的微甜。順著喉嚨滑下。
胃裡升起一團熱氣。肩膀的劇痛迅速減輕。
他轉頭。盯著秦霜的側臉。
一個六歲的丫頭。行事狠辣。帶著好藥。冷靜得全無孩童模樣。
「看什麼。」秦霜沒回頭。
趙小虎低下頭。「水甜。」
「少說話。多留神。」
「我這條命是你救的。我聽你的。」趙小虎握緊水囊。
二月二十一。清晨。
騾車停在一處背風的土坡後。
「歇腳。」秦霜跳下車轅。
車廂里的人陸續爬出來。
柳氏臉色好轉。不再劇烈咳嗽。柳小魚扶著她在石頭上坐下。
秦歲跑到趙小虎身邊。盯著他的肩膀。
「虎子哥。你疼嗎。」秦歲問。
「不疼。大男人這點傷算什麼。」趙小虎咬牙挺直腰板。
秦歲遞過去半塊麵餅。「吃。阿姐給的。」
趙小虎接過麵餅。咬了一大口。
秦霜走到眾人面前。目光掃過四人。
「隊伍里。五個活人。」秦霜豎起手指。
「四個老弱婦孺。太過招搖。」
柳氏點頭。「恩人說得是。沒個男丁撐門面。寸步難行。」
秦霜指向趙小虎。「從今日起。你是大哥。」
趙小虎一愣。站直身體。
「對外。柳氏是你娘。我們是你妹妹和弟弟。」秦霜語氣不容置疑。
「我當大哥?」趙小虎指著自己的鼻子。
「你九歲。個頭最高。」秦霜走近兩步。「遇上流民。你擋在前面。交涉。趕人。你來做。」
「我能行。」趙小虎挺起胸膛。「我爹教過我打拳。」
「不需要你打。你只要站直。別露怯。」秦霜盯著他的眼睛。「誰問。都說投奔涼州親戚。」
「我記下了。」趙小虎重重點頭。
柳小魚湊過來。「恩人。那我呢?」
「脫下外衣。跟趙小虎換。」秦霜吩咐。
「啊?」柳小魚愣住。
「他衣服上有血。太招眼。」秦霜指著趙小虎。「換。」
柳小魚脫下灰布外衣。遞過去。
趙小虎脫下染血的破衣。換上柳小魚的乾淨衣服。
「包袱呢。」秦霜問。
趙小虎拍了拍胸口。「貼身放著。」
「上車。出發。」秦霜轉身。
趙小虎搶先一步。「我來趕車。村裡有騾子。我趕過。」
秦霜讓開位置。坐到車轅另一側。
「駕!」趙小虎大喝一聲。
黑騾拉著木車。順著鄉道繼續往北。
日頭高懸。鄉道狹窄。兩旁全是乾枯的雜草。
前方揚起一陣黃土。
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咳嗽聲順著風飄來。
「停車。」秦霜低聲開口。
趙小虎立刻勒緊韁繩。「吁。」
黑騾停下。
前方拐角處。湧出一大群人。
三四十個流民。拖家帶口。背著破包袱。互相攙扶。
臉色灰敗。嘴唇乾裂。
「是往南逃的。」趙小虎壓低聲音。
秦霜右手滑向袖口。「按我教你的做。」
趙小虎深吸一口氣。握緊趕車用的木棍。站起身。
流民隊伍看到騾車。速度放慢。
幾個青壯年盯住黑騾。蠢蠢欲動。
「退後!別靠近!」趙小虎舉起木棍。大聲喝道。
一個青壯冷哼一聲。往前跨出一步。「小兔崽子。一頭騾子。你們幾個人護得住?」
秦霜端坐在車轅上。右手微動。
「啪。」
短匕脫手而出。連根釘入青壯腳前的硬土裡。刀柄劇烈顫動。
「不怕死的。上來。」秦霜語氣森寒。
青壯嚇得雙腿一軟。連連後退。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拄著拐杖。顫巍巍走上前。攔住青壯。
「貴人息怒。別動手。我們不搶。」老者連連作揖。
「去哪。」趙小虎板著臉問。
「往南。隨便哪個城都行。只要能活命。」老者嘆氣。
趙小虎回頭看了一眼秦霜。
秦霜微不可察地點頭。
「老伯。你們為何不往北走?」趙小虎轉頭問。
老者劇烈咳嗽兩聲。敲了敲拐杖。
「小哥。你們也是去投親的吧。」
趙小虎點頭。「去涼州。」
「涼州?去不了啦。北邊過不去了。」老者滿臉絕望。
趙小虎皺眉。「為何過不去?」
「朝廷封了兗州北出口。銅川關全是當兵的。嚴防死守。」老者指著北面。
車廂里。柳氏驚呼出聲。「封關?」
秦霜眼神驟然變冷。
「當兵的不讓過?」趙小虎追問。
「不僅不讓過。還設了木柵欄。誰敢闖關。直接放箭。昨天死了幾十號人。」老者眼眶通紅。「我們在那等了兩天。一粒米都討不到。只能往回走。」
秦霜拔出地上的短匕。拿在手裡。
「老伯。總得有個封關的說法。」秦霜開口。
老者左右看了看。壓低嗓門。聲音發顫。
「哪有什麼說法。當兵的拿刀架在脖子上。只吼了一句。」
老者停頓了一下。
「兗州出了瘟疫。誰敢出去。格殺勿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