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有什麼說法。當兵的拿刀架在脖子上。只吼了一句。」
老者停頓了一下。敲了敲手裡的拐杖。
「兗州出了瘟疫。誰敢出去。格殺勿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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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的話音落下。風捲起地上的黃土。打在車轅上。
「出瘟疫了?」柳氏在車廂里驚呼。隨即捂住嘴。劇烈咳嗽。
秦霜捏緊手中的趕車木棍。「你親眼見過死人發黑起紅斑嗎?」
老者搖頭。「沒見著。當兵的拿刀趕人。誰敢細看。軍爺說是瘟疫。那就是瘟疫。」
「駐軍多少人?」秦霜看著老者的眼睛。
「上百號人。全是廂軍。把銅川關堵得死死的。」老者嘆氣。
「弓箭手呢。」
「關樓上站了兩排。箭頭全對著下面。」老者指著自己的脖子。「前日有個餓瘋的漢子去撞木柵欄。直接被射穿了喉嚨。血流了一地。」
趙小虎倒吸一口冷氣。「真殺人?」
「不殺人誰怕他們。」老者咳嗽兩聲。「走吧。往南走。興許還能討到一口吃的。」
「藉口。」秦霜吐出兩個字。
老者一愣。「小哥說什麼?」
「防災民北上。拿瘟疫當幌子。」秦霜把木棍放在腿上。「真有瘟疫。連靠近關口的人都會被燒死。弓箭手射的該是火箭。連屍體帶人一起燒。」
車廂里。柳小魚扒著窗框。「恩人。他們是不想讓我們活路。」
「他們只設柵欄射殺闖關者。是為了不讓災民沖入京畿重地。」秦霜語氣毫無波瀾。
「老伯。除了銅川關。沒別的路往北?」趙小虎急切追問。
老者搖頭。「東邊是連綿的深山。野獸多。進去了出不來。」
人群里。一個乾瘦漢子探出頭。「西邊有。」
老者回頭瞪他一眼。「那叫路嗎!那叫送死!」
漢子縮了縮脖子。「橫豎是餓死。不如去撞撞運氣。」
「哪條路。」秦霜從袖口摸出兩個雜糧餅。舉在手裡。
漢子眼睛發綠。死死盯著麵餅。直咽口水。「往西走三十里。鬼門峽。」
「路況如何。」秦霜問。
「峭壁上鑿出的棧道。僅容一人過。」漢子聲音發抖。「風吹日曬。木板全朽了。下面是萬丈深溝。掉下去連骨頭都找不著。」
「你走過?」
「去年跟商隊走過一次。風極大。吹得人站不穩。三頭馱貨的騾子掉下去了。」漢子伸出手。「我就知道這些。」
秦霜抬手。兩個麵餅拋出。精準落在漢子懷裡。
漢子撲在地上。一把護住麵餅。塞進破爛的衣襟里。
「走吧。走吧。」老者嘆了口氣。
流民隊伍繞過騾車。互相攙扶著往南走去。腳步聲遠去。
四周安靜下來。
「阿姐。萬丈深溝深嗎?」秦歲從柳氏身後探出頭。
「深。掉下去會死。」秦霜轉身。看向車廂。
秦歲縮了縮脖子。「那我們不走。」
柳氏掀開帘子。臉色煞白。「恩人。那路連商隊都走不通。咱們四個老弱。去了就是送命。」
「不去也是送命。」秦霜直視柳氏。
「咱們有糧。找個隱蔽的地方躲過這陣風頭不行嗎?」柳氏聲音發顫。
「躲去哪。」秦霜問。「沒水。沒草。四周全是流民。過幾日便會有潰兵上山搜刮。你躲得掉?」
柳氏語塞。捂住胸口咳嗽。
「恩人說得對。」柳小魚扶著柳氏的後背。「留在這。早晚被流民分食了。」
「小魚……」柳氏眼眶通紅。
趙小虎握緊手裡的木棍。站直身體。「我走。我走在前面。替你們探路。」
秦霜看他一眼。「你探不了。」
「我力氣大。我能行。」
「你沒經驗。」秦霜轉回視線。看向西邊。
西面的山脈輪廓在日頭下泛著灰黑色的冷光。
「官道堵死。只有這條野路。」秦霜開口。
「恩人定要去闖那鬼門峽?」柳氏問。
「必須去。」秦霜拍了拍黑騾的背。
「那這騾車……」柳氏看著身下的木板。
「車不要了。」秦霜語氣平淡。「騾子帶走。」
「這車買來費了不少銀錢!」趙小虎急道。
「命重要。錢是死物。」秦霜跳下車轅。雙腳落地。「下車。清理車廂。」
柳氏和柳小魚趕緊爬下車。
「把車廂上的木板拆兩塊下來。」秦霜指著車底。
趙小虎上前。拿著木棍去撬底部的硬木板。
「拆木板作甚?」柳小魚不解。
「搭棧道用。」秦霜走近。「朽木撐不住重量。需要墊板踩踏。」
「撕衣服。」秦霜指著車廂里的幾件舊衣。「連同所有的麻繩。全部打死結。連成一根長繩。」
柳小魚立刻照做。雙手用力撕扯布條。「呲啦」聲不斷。
秦歲坐在路邊的石頭上。雙手托腮。「阿姐。歲兒做什麼?」
「坐著別動。」秦霜走到黑騾前。解開套車的繩索。
卸去沉重的木車。黑騾打了個響鼻。晃了晃腦袋。
秦霜把騾背上的馱鞍拉緊。扣死。
「把乾糧全綁在騾子背上。」秦霜指著柳氏手裡的幾個布包。
柳氏和柳小魚合力。將布包死死綁在馱鞍兩側。
「恩人。繩子結好了。」柳小魚抱著一團粗糙的長繩。滿頭大汗。
秦霜接過。雙手用力拉扯一段。結實。
她把繩子盤成圈。斜挎在自己肩上。
「走到鬼門峽三十里。需要半日。」秦霜抬頭看天。
「現在走。半夜到峽口。」秦霜轉身。
「連夜走棧道?」柳氏雙腿發軟。靠在木車上。
「不走。在峽口歇息。明日天亮再過。」秦霜看向趙小虎。
趙小虎單手拎著兩塊拆下來的木板。站得筆直。
秦霜走過去。目光落在他纏滿紗布的肩膀上。
「肩膀還疼嗎?」秦霜問。
趙小虎咬緊後槽牙。搖頭。
「不疼。」
秦霜牽起黑騾的韁繩。
「跟上。」秦霜邁開腳步。向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