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土官道。干風卷著沙塵。
黑騾邁開蹄子。木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嘎吱」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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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內,柳氏靠在木板上,捂著嘴劇烈咳嗽。
秦霜坐在車轅上,反手將一個牛皮水袋扔進車廂。
水袋砸在柳小魚腳邊。
「化開藥粉。餵她喝。」秦霜頭也不回,雙手控著韁繩。
柳小魚手忙腳亂地抓起水袋。扯開油紙包,將白色粉末倒入木碗,兌入水袋裡的溫水。
「娘,喝藥。」柳小魚把木碗湊到柳氏乾裂的嘴唇邊。
柳氏就著碗沿咽下藥水。苦味入喉,她皺緊眉頭。
「恩人。」柳氏喘勻了氣,聲音虛弱,「一日二十里。我這身子,拖慢行程了。」
「拿了我的糧,就閉嘴。留著力氣喘氣。」秦霜目視前方,語氣平淡。
柳氏低下頭。不再多言。
秦歲從車廂角落爬過來。雙手捧著一個肉餅。
「柳姨,吃。」秦歲把肉餅遞過去。
柳氏眼眶泛紅。連連擺手。「歲兒吃。姨不餓。」
「阿姐給的。一人一個。」秦歲固執地往前遞。
秦霜右手微動。一個布包落入掌心。扔向後方。
「小魚。分乾糧。」秦霜開口。
柳小魚接住布包。解開。裡面是四個雜糧餅和兩根風乾肉條。
她撕下一小塊肉條,塞進柳氏手裡。又拿過一個雜糧餅。
「娘。吃。」柳小魚小聲說。
柳氏握著肉條。眼淚掉在干硬的麵餅上。
「多謝恩人。」柳氏低頭咬住麵餅。
三日。
騾車沿官道北上。
路邊枯樹只剩枝幹。樹皮被扒得精光。
前方黃土飛揚。七八個南下的災民拖著腳步走來。
衣衫襤褸。眼眶深陷。面色蠟黃。
騾車靠近。
災民停下腳步。死死盯住拉車的黑騾。
一個骨瘦如柴的漢子往前跨出一步。攔在路中央。
「貴人。」漢子喉結滾動,咽下一口唾沫。「給口吃的吧。」
車廂里。柳小魚嚇得縮起肩膀。手裡的半塊雜糧餅掉在木板上。
漢子聽到動靜,目光直勾勾刺向車廂縫隙。
「有糧……有糧!」漢子雙眼發綠。
剩下的六個災民猛地圍攏過來。伸出滿是黑泥的手,去抓車轅。
「搶糧!」後方一個婦人尖叫出聲。
秦霜勒緊韁繩。黑騾停步。
「吁。」
秦霜右手探入袖管。短匕滑入掌心。
手腕翻轉。刀刃脫手而出。
「噗。」
短匕精準扎在漢子腳尖前一寸的黃土裡。刀柄劇烈顫動。
漢子動作僵住。雙眼圓睜。
「再靠近一步。死。」秦霜坐在車轅上。聲音極冷。
災民們愣在原地。
秦霜跳下車。拔出短匕。在漢子破爛的褲腿上擦淨刀刃灰土。
刀尖抬起。指著漢子的咽喉。
「滾。」
漢子雙腿發軟。跌坐在地。手腳並用往後爬。
其餘災民紛紛後退。讓開道路。
秦霜轉身上車。一抖韁繩。
「駕。」
騾車穿過人群。繼續北上。
走出二里地。
秦霜拉住韁繩。停車。
「小魚。出來。」秦霜握著刀柄。
柳小魚白著臉。掀開帘子。爬出車廂。
「恩人。」柳小魚低頭站在車轅旁。
「剛才為何把餅掉在地上?」秦霜直視她的眼睛。
「他們……眼神嚇人。」柳小魚聲音發抖。
「財不外露。糧不現眼。」秦霜語氣嚴厲。「你露了怯,他們便知你軟弱。弱者,在亂世只有被生吞活剝的下場。」
柳小魚咬緊下唇。眼眶蓄淚。
柳氏在車廂內咳嗽兩聲。「小魚。聽恩人的。」
「記住這三條規矩。」秦霜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走路不走道路邊角。走正中。」
「為何?」柳小魚抬起頭。
「邊角易藏人。走正中,四面皆在眼底。有人撲來,你有時間拔刀。」秦霜放下第一根手指。
「第二。歇腳不選低洼。去高處。背風。」
柳小魚點頭。「高處看得遠。」
「對。」秦霜放下第二根手指。「第三。遇陌生人搭話。誰問,都不許說真話。只說投親。」
「投奔哪裡的親戚?」柳小魚追問。
「隨口編。遠處的州府。不可具體。」秦霜眼神發寒。「若是說了真話。底細被人摸清。當晚便會丟命。」
柳小魚重重跪在車轅上。磕了一個頭。
「恩人教誨。小魚死死記在心裡。」
「起來。回車廂。」秦霜收回手。
柳小魚爬回車廂。
秦霜揮動韁繩。
二月二十。傍晚。
夕陽西下。天邊漫起暗紅色的晚霞。
風越發冷硬。
騾車拐過一道山樑。前方出現一個村莊。
村口豎著一塊破敗的木牌。字跡模糊。
秦霜勒緊韁繩。黑騾停在村口老槐樹下。
整個村莊死寂無聲。
沒有狗吠。沒有雞鳴。沒有炊煙。
十幾戶農家的院門大敞四開。木板在風中搖晃,發出嘎吱的碰撞聲。
村口的田地乾裂。枯黃的莊稼稈倒伏在地。
柳氏掀開帘子。臉色煞白。雙手死死抓著門框。
「恩人。這村子不對勁。」柳氏聲音發顫。
「太靜了。沒有活人聲。」柳小魚緊緊抱住秦歲。
「阿姐。」秦歲探出腦袋。
「待在車上。誰也不許下來。」秦霜跳下車轅。
她握緊右臂內側的短匕。緩步走向村口。
村口有一口青石水井。
秦霜走近。探頭看去。
井底乾涸。只有一層龜裂的黃泥。
她轉身。目光落在井邊的黃土路上。
泥土干硬。上面布滿錯亂的痕跡。
秦霜蹲下身。單膝觸地。
視線貼近地面。
腳印。極多。極亂。
有穿草鞋的。有光腳的。
全數朝向正北方向。
秦霜伸出手指,虛空比劃腳印的間距。
步幅極大。前腳掌著力極深。
「跑得急。不是搬家。」秦霜站起身。
目光順著腳印向前延伸。
在雜亂的人腳印中。混雜著幾個半圓形的深坑。
秦霜走過去。蹲下。
「馬蹄印。」秦霜低聲開口。
普通的農家村落。不會有戰馬。
她視線右移。
乾裂的土塊上。有一灘暗褐色的痕跡。
秦霜伸出右手食指。按在痕跡上。用力搓開。
表層泥土剝落。露出裡面乾涸的暗紅。
秦霜把手指湊到鼻尖。
濃烈的腥氣刺入鼻腔。
「血。」
秦霜站起身。右手徹底握住短匕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