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下,家裡洗涮的活兒,又落回了王蕎花和徐巧娘頭上。
傍晚,日頭快落山了。
這幾日又是下地又是做活,一家子換下的髒衣裳攢了一木盆。
「娘,我幫您。」徐巧娘也過來搭把手。
「不用,」王蕎花攔住她,「你這手還得繡花掙錢呢,針腳細,沾不得涼水。我一個老婆子,洗幾件衣裳費啥事。」
她自個兒端起那沉甸甸的木盆,往河邊走去。
河邊晚風習習,水面倒映著橘紅的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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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婦人正捶打著衣裳,水花四濺。
「哎,林二家的來了!」
龔嬸眼尖,瞧見王蕎花,立馬扯著嗓門招呼。
她那雙三角眼滴溜溜一轉,視線落在王蕎花那盆衣裳上,又故意拔高了聲調:「喲,今兒個咋是你自個兒來?繡紅呢?巧娘也沒來?」
王蕎花把木盆往石板上一放,挽起袖子:「繡紅崴了腳,在炕上躺著呢。巧娘在家忙活計。」
「崴了腳?」龔嬸誇張地「哎喲」一聲,「那可了不得!這扭傷最是磨人,沒個十天半月怕是下不來炕咯!」
「你這當婆婆的,可有的忙了!」另一個婦人跟著打趣。
見王蕎花不搭腔,龔嬸故意挨著她蹲下,她捶了兩下衣裳,又沖邊上的婦人嚷嚷道:「劉家的,聽說你家狗剩也去蒙學了?」
被點名的劉家媳婦正搓著褲腿,聞言「嗨」了一聲:「可別提了!就送去認倆字,免得將來當睜眼瞎。」
「那可不成!」龔嬸立馬接話,棒槌捶得「砰砰」響,「這念書可是大事!費錢著呢!咱莊稼人,勒緊褲腰帶供個讀書人出來,那得多金貴?」
另一個婦人也跟著幫腔:「誰說不是呢。我家那口子也想送娃去,我給攔了。我說咱是啥人家?砸鍋賣鐵供出個識字的,萬一不是那塊料,半道上不念了,那錢不都打了水漂?」
這話一出,幾個婦人交換了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都停了手裡的活計,齊刷刷往王蕎花這邊瞧。
那話裡頭的意思,一句沒提林三野,可句句都像錐子似的往王蕎花心口扎。
王蕎花手裡的棒槌頓住了,臉色沉了下來。
她抓起衣裳,狠狠擰了一把水。
龔嬸見她不吭聲,以為她心裡憋屈,膽子更大了。
她臉上那股子幸災樂禍都快溢出來了:「哎,林二家的,我咋聽說……你家三野……」
她故意拖長了調子,見王蕎花抬眼皮瞪她,她非但不收斂,反而笑得更歡:「我聽說,你家三野……是被人從書院裡攆出來的?」
「誰跟你嚼的舌根!」王蕎花「啪」地一聲把棒槌砸在石板上,水花濺了龔嬸一臉。
龔嬸被嚇了一跳,往後縮了縮,嘴裡卻還不饒人:「哎喲,你急啥!我、我也是聽人說的嘛!都說他……他打了人,品行不好……」
她話還沒說完。
王蕎花霍地站起身。
她胸口劇烈起伏,瞪著龔嬸那張幸災樂禍的臉,二話不說,一把從木盆里抓起那件剛捶打過、吸飽了髒水的粗布褂子。
「你這張嘴是天天拿大糞刷的?臭味飄出兩里地了!來!我給你好好洗洗——」
話音未落,王蕎花掄圓了胳膊,拎著那件濕透了的粗布褂子,兜頭就朝龔嬸臉上甩了過去!
「啪!」
一聲脆響!
那褂子沉甸甸的,裹著冰涼的河水和皂角沫子,結結實實抽在龔嬸的臉上、脖子上。
「哎喲喂!」龔嬸尖叫一聲,被抽得往後一仰,一屁股墩在濕滑的青石板上。
冰冷的髒水濺了她滿頭滿臉,順著頭髮梢往下滴答。
「你、你個瘋婆子!你敢打我!」龔嬸捂著火辣辣的臉,又驚又怒。
「打的就是你!」
王蕎花還不解氣,抓著那褂子又上前一步,照著她身上「啪啪」又是兩下!
「我讓你嚼舌根!我讓你往我家潑髒水!」
「爛了舌頭的玩意兒!我家三野咋樣,輪得到你在這兒放黑屁?」
「你家那口子乾的破事兒不說,倒有臉來編排我家孩子?我今兒個不抽爛你的嘴!」
那濕衣裳抽在身上,又冷又疼。
旁邊幾個洗衣裳的婦人全嚇傻了,一個個往後退,誰敢上前拉架。
龔嬸哪裡是王蕎花的對手,看她那副要吃人的架勢,嚇得魂都沒了。
她也顧不上疼,手腳並用地往後爬,連滾帶爬地站起來,指著王蕎花,嘴唇哆嗦:「你、你等著!我……我跟我家老趙說去!」
「去啊!」王蕎花拎著那濕衣裳,往前一指,「你現在就去!你倆一塊兒來,看老娘怕不怕!」
龔嬸被她這股子潑天不要命的架勢嚇破了膽,撂下句狠話,連洗衣裳的木盆都不要了,捂著臉,灰溜溜地跑了。
王蕎花喘著粗氣,胸口還堵著那股惡氣。
她「呸」了一聲,把那件粗布褂子狠狠摔回盆里,水花四濺。
「誰再敢多說一句,我撕了她的嘴!」
周圍幾個婦人也都嚇得噤了聲,埋頭使勁捶打自個兒的衣裳。
——
「小叔叔,它吃了!」阿滿小臉紅撲撲的,指著那隻灰毛母兔子。
「噓!」
林景歡此時正狗狗祟祟蹲在豬圈旁的角落裡。
福蛋和阿滿也學他蹲著,兩個小腦袋湊在一起,大氣不敢出。
在他們面前,一個破竹筐反扣在地上,底下用幾塊碎磚壓著。
竹筐的縫隙里,一隻灰毛兔子正警惕地聳動著三瓣嘴,伸出舌頭,飛快地捲走了林景歡從縫裡塞進去的嫩菜葉。
這是前幾日三哥從山上逮回來的那兩隻。
本來是要下鍋的,結果王蕎花眼尖,瞧見那隻母兔肚子鼓鼓的,一摸,竟是懷了崽。
這下可捨不得吃了。
兔子一生生一窩,要是能養活,往後家裡就多口肉吃。
只是這野兔子會有應激反應,剛抓回來那兩天,縮在角落裡直哆嗦,人一靠近就「砰砰」撞籠子,嚇得人不敢近前。
林景歡沒法子,只好讓大哥把它們挪到豬圈這邊,圖個清靜。
這都六七天了,天天好吃好喝伺候著,今兒個總算肯吃他手裡遞過去的菜葉了。
從後院回來,林景歡就瞧見王蕎花在院裡晾衣裳。
暮色沉沉,霞光收盡,天色是那種青灰里透著暗的顏色。
王蕎花的臉也繃著,比天色還沉。
娘這是怎麼了?
方才出去洗衣裳時還好好的,怎麼回來就這副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