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三野回村這事,家裡人雖是知道了原委,可對外頭,也只是含糊說孩子大了,不想念了。
他既不念書,也就不必再住在鎮上小姑家添麻煩。
可這都回來五六天了,林秋雁那邊還當侄子在同窗家苦讀呢。
這日一早,王蕎花特意從吊籃里取出攢著的十個雞蛋,拿布兜裝好。
平時家裡的雞蛋都是入了歡哥兒的嘴巴,倒是近來老三時不時進山打個野味,家裡油水足了,才攢下這些。
她又裝了些自家曬的菌菇干、菜乾,零零總總收拾出一個小包袱。
「他爹,」她把布袋遞給林滿倉,「你今兒個地里的活先放放,帶老三去趟鎮上。」
林滿倉接過布袋,「嗯」了一聲,提上昨兒林三野打的一隻山雞,還吊著口氣,給小妹補補身子。
王蕎花又轉向林三野,替他理了理那件半舊的短打衣領:「好歹在你小姑家吃住了這幾年,如今不念了,該磕個頭道謝。」
她不放心,又反覆叮囑:「去了你小姑家,好好說話。就說家裡活計忙,你自個兒不想念了,可千萬別提書院那些糟心事,仔細嚇著你小姑。」
秋雁那肚子,眼瞅著就要生了,可不能有個閃失。
林景歡正蹲在門口咬著柳枝條刷牙,聽見這話,忙吐掉嘴裡的沫子,跑進偏廈。
「二嫂,咱家編得最好看、最大方的蒲草包是哪個?」
徐巧娘放下剪子,從樑上掛著的一排包里,取下一個靛藍色配著淺紫花紋的。
林景歡接過包,那包編得細密,藍紫相間的格紋配上垂下來的穗子,確實招人稀罕。
他拿著包,顛顛地跑到林三野跟前:「三哥,這個拿著。」
林三野皺眉:「我一個大老爺們,拿這玩意兒幹啥?」
「給小姑的!」林景歡把包塞他懷裡,「你空著手去啊?娘備的是吃食,我這是心意!小姑是女眷,哪有不喜歡漂亮東西的?你拎著這個去,她一高興,指不定就少罵你兩句了!」
林三野捏著那花里胡哨的蒲草包,又看看弟弟那張一本正經的小臉。
他沒再吭聲,拎著包,跟著林滿倉出了門。
爺倆一走,院裡又靜下來。
王蕎花惦記著蘑菇棚,提著葫蘆灑水壺往後院去了。
這些日子她天天守著那棚子,早晚灑水,晌午通風,比伺候莊稼還上心。
正好地裡頭的活計不多,有家裡幾個爺們頂著,王蕎花便安心在家照看蘑菇棚,順便給徐巧娘打打下手。
那兩匹麻布要裁剪縫製,光是量尺寸、畫樣子就費了不少工夫。
她雖不擅長繡花,可裁剪縫補的活計還算拿手,便幫著徐巧娘把布料按尺寸裁開,再縫合成書包的雛形。
偶爾王蕎花拿不準尺寸,便會抬頭問一句:「巧娘,你看這口袋是不是該再寬些?」
徐巧娘停下針線,湊過來仔細看了看:「娘,再寬半指就合適了,能多裝些筆墨。」
婆媳倆,一個裁剪縫製,一個描樣繡花,難得一起做活,倒也清靜。
日頭升到頭頂,林大實扛著鋤頭從地里回來。
他放下鋤頭,舀了瓢涼水咕咚咕咚灌下去,臉色卻不太好看。
王蕎花正從偏廈出來,瞧見大兒子這模樣,隨口問了句:「今兒個地里活計不順當?」
林大實抹了把嘴:「沒啥。天燥,渴了。」
他一抬頭,瞧見娘親那舒展的眉眼。
娘這幾日好不容易才緩過勁來。
林大實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在地里,可聽見隔壁田埂上的人說閒話了。
說老三不是不想念書,是被人攆出來的。
說他在書院裡惹了禍,打了人,往後就是個種地的命,這輩子都別想中秀才。
這話傳得難聽,林大實當場就想掄著鋤頭過去。
可他一走開,那些人就閉了嘴,等他一轉身,又竊竊私語起來。
他氣得一上午多翻了兩壟地。
「娘,」他瓮聲瓮氣地說,「我回屋歇會兒。」
他不能說。
娘要是知道了,非得氣倒不可。
王蕎花瞧著大兒子進了屋,總覺得哪裡不對,可又說不上來。
到了下晌,日頭偏西,沒那麼毒了。
李繡紅拎著潲水桶去餵豬。
那豬養了小半年,也長了些膘,一聞見味兒,就湊到食槽邊哼哼唧唧。
李繡紅剛把潲水倒進去,那豬就擠過來搶食。
「吃吃吃!就知道吃!」她拿木勺敲了敲豬背,「吃得再肥,也不是給老娘吃的……」
她正罵罵咧咧,腳下不知踩著塊什麼,一滑。
「哎喲!」
李繡紅尖叫一聲,整個人往後一仰,手裡的潲水桶「哐當」落地,她一屁股墩在地上,捂住了腳脖子。
「大嫂!」
林景歡聽見動靜,第一個從屋裡躥出來。
只見李繡紅坐在豬圈邊的泥地上,臉皺成一團,疼得直抽氣。
「大嫂你咋了?」林景歡趕緊伸手去扶。
「崴、崴著腳了……」李繡紅疼得直抽氣,「嘶……疼死我了!」
林景歡使出吃奶的勁,才把她半扶半拖地架起來。
李繡紅一條腿不敢沾地,單腳跳著,疼得齜牙咧嘴。
王蕎花和徐巧娘也聞聲趕來。
「哎喲我的娘!這是咋了?」王蕎花一看這情形,也嚇了一跳。
「快!巧娘,搭把手!」
王蕎花和徐巧娘一人一邊,林景歡在後頭使勁推,三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李繡紅架起來,一瘸一拐地扶進東屋。
王蕎花讓她在炕上躺好,又拿了塊濕布巾給她敷上:「你這幾天就甭下地了,好好在炕上歇著!」
李繡紅一聽不用幹活,心裡倒鬆了口氣,嘴上還哼哼唧唧:「那家裡的活……」
「活兒哪有你腳金貴!」王蕎花瞪她一眼,「家裡這麼多人,還怕餓死不成?你安生躺著就是。」
李繡紅這才不吭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