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是林景歡發現灶房門口掛著幾個晾乾的葫蘆。
他摘下一個最大的,又問娘要了根繡花針。
在火苗上燎了燎,對準葫蘆底部密密地戳出數十個小孔。
林三野尋來細竹管嵌進葫蘆嘴,纏緊麻繩,一個簡易的灑水壺便做成了。
清水灌進去,從孔中淅淅瀝瀝漏下,果真成了細密的雨絲。
王蕎花提著那新做的葫蘆灑水壺,鑽進棚子裡。
往稻草上一澆,嘿!還真像下毛毛雨。
自打後院的蘑菇棚搭起來,林家人稀罕得不行,每每路過都要湊上去瞧一眼。
就連福蛋阿滿都知道裡面種著好吃的,天天扒著門框探頭探腦,被李繡紅拎著耳朵拽走,笑罵著:「仔細碰壞了你小叔的寶貝!」
林三野回村的這幾日,天天跟著爹娘下地。
他力氣大,幹活麻利,一個能頂兩個。
村里人在地里碰見,都只敢遠遠打個招呼。
「滿倉家的,你家三小子……休沐了?」
林滿倉只「嗯」一聲,悶頭幹活。
沒人敢湊到林三野跟前問。
這煞星的名聲在外,誰敢去觸霉頭?
可人一走遠,那嘴就閒不住了。
「哎,瞧見沒?林家老三都下地了!」
「可不是!這都五六天了,天天扛著鋤頭。他不是在鎮上念書嗎?」
「誰知道呢?許是書院放長假了?」
「放啥假?鎮上李秀才的蒙學都還開著呢!」
「該不會是……念不下去,回家種地了?」
「噓!小聲點!」一個婆子趕緊捂住同伴的嘴,「讓那煞星聽見,不得把咱家屋頂掀了!」
這頭村里剛嘀咕開,那頭,林滿囤家也熱鬧起來。
林天賜回來了。
陳氏正在院裡餵雞,聽見動靜抬頭一看,頓時喜上眉梢:「天賜!我兒回來了!」
林天賜穿著一身半新的青布長衫,手裡拎著個書袋,慢悠悠踱進院子。
他生得白淨,眉眼間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清高,只是那眼神總愛往天上瞟,看人時三分不屑。
「娘。」他淡淡喚了一聲。
陳氏趕緊放下雞食盆,圍著兒子轉了兩圈,伸手替他拍打並不存在的灰塵:「我兒瘦了!在書院定是沒吃好!」
她轉頭朝屋裡喊:「老大媳婦!快去鎮上割半斤肉回來!要肥瘦相間的!」
屋裡應了一聲,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年輕婦人低著頭快步走出來,接過陳氏遞來的銅錢,匆匆往鎮上去了。
這是林家大兒林天佑的媳婦周氏,過門三年,生了個閨女,在林家一直抬不起頭。
陳氏又朝西廂房喊:「二妮!死丫頭躲屋裡做什麼?還不快出來給你哥倒茶!」
一個十四五歲的姑娘不情不願地走出來,撅著嘴去灶房燒水。
這是林家小女兒二妮,性子嬌縱,慣會看人下菜碟。
「我兒辛苦了,快歇歇。」
「娘這就去給你煮兩個糖水蛋,補補身子!」
林天賜只覺聒噪,擺擺手道:「不必忙了,我在書院用過點心。」
他徑直走進堂屋,將書袋往桌上一擱,撩起長衫下擺坐下。
那姿態從容,儼然已是秀才老爺的做派。
陳氏忙不迭跟進來,搓著手問:「我兒這次回來,可是書院放假?」
「嗯。」林天賜端起二妮奉上的茶水,輕輕吹了吹浮沫,「歇息幾日。」
他抿了口茶,眉頭微皺:「這茶葉陳了。」
陳氏趕緊賠笑:「明日娘就去買新茶!」
林滿囤從裡屋出來,看見兒子,臉上也露出笑意:「天賜回來了?讓你娘多做幾個好菜,在書院念書寫字費腦子。」
「已經叫老大媳婦去割肉了。」陳氏忙道,「再殺只雞,給我兒好好補補!」
轉而又對林天賜熱切道:「天賜回屋歇著去,飯好了娘叫你。」
林天賜這才起身,拎著書袋慢悠悠往自己屋裡走。
他那間屋子是家裡最好的,朝南通風,還單獨開了扇窗。
傍晚時分,林滿囤家的煙囪升起裊裊炊煙,肉香混著米飯的香氣飄出院子,惹得左鄰右舍都探頭探腦。
堂屋的方桌上擺得滿滿當當。
一大碗油汪汪的紅燒肉擺在正中,旁邊是整隻燉雞,還有炒雞蛋、拌野菜,白米飯冒著熱氣。
陳氏將唯一那碗白米飯端到林天賜面前,還一個勁地往碗裡夾肉:「天賜多吃些,瞧你在書院都瘦了。」
林天佑和周氏坐在下首,兩人面前只擺著半碗糙米飯。
周氏懷裡抱著兩歲的閨女,小丫頭眼巴巴望著桌上的肉,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
「看什麼看!」陳氏瞪了孫女一眼,「賠錢貨也配吃肉?」
周氏趕緊把女兒的臉按進懷裡,低著頭不敢說話。
二妮撅著嘴扒拉碗裡的飯,見娘扭過頭去,便飛快伸出筷子,在菜盤裡翻來翻去,專挑肉塊夾。
林滿囤抿了口小酒,紅光滿面:「天賜啊,在書院可還順心?先生待你如何?」
「尚可。」林天賜語氣透著幾分自得,「先生前日還誇我文章進益了,說照這個勢頭,明年府試大有可為。」
陳氏喜得合不攏嘴:「等明年考中秀才,咱們家就翻了身,往後就是有頭有臉的人家了!到時候給你說門好親事,鎮上的姑娘都隨你挑!」
林天賜嘴角微揚,顯然對這話十分受用。
林滿囤也露出欣慰的笑容:「好好念書,給咱老林家爭光。你爺奶在世時最疼你,說啥都要供你把書念出頭,說你是咱林家唯一的讀書人胚子。」
「看來他們老人家的眼光沒錯,沒白疼你一場!」
回憶起往事,林滿囤只覺心頭痛快:「老二家當時還不服來著,說爹娘偏心,只供你不供他家三野。」
「現在好了,他家三野連學堂的門都進不去了,天天扛著鋤頭在地里刨食,跟咱們天賜哪能比?」
陳氏撇撇嘴,語氣里更是幸災樂禍:「當初分家時鬧得多硬氣,說什麼砸鍋賣鐵也要供兒子念書。這才幾年?書沒念出來,倒把家底掏空了,連飯都吃不上,前些日子還厚著臉皮來借糧呢!」
「有錢送兒子念書,沒錢買米下鍋,真是笑死個人!」
林滿囤想起前幾日老二來借糧的事,也哼了聲:「讀了這麼多年書,連個童生都沒考上,倒把家裡拖累成這樣。要我說,趁早死了這條心,老老實實種地才是正經。」
「可不是嘛!」陳氏拍著大腿,「沒那個命,偏要做那個夢!白糟蹋銀子!」
一直安靜吃飯的林天賜忽然放下筷子,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爹,娘,你們還不知道吧?林三野可不是自己不想念了。」
林滿囤和陳氏同時看向他。
「那是為啥?」陳氏忙問。
林天賜慢條斯理地撣了撣衣袖:「他被書院趕出來了。」
「啥?」陳氏驚得拔高嗓門,「趕出來了?」
連林滿囤都坐直了身子:「怎麼回事?」
林天賜眼中閃過一抹快意,語氣卻故作平淡:「他在書院裡打架鬥毆,把同窗打傷了。夫子說他品行不端,頑劣不堪,直接逐出了書院。」
他頓了頓,又添油加醋:「這事在鎮上早就傳開了。我們書院的夫子還拿他當反面例子,告誡我們莫要學那等粗鄙之人。」
陳氏聽得兩眼放光,拍著桌子笑出聲:「哎喲喂!我就說嘛!那小子從小就是個惹事精,在村里打架還不夠,竟鬧到書院去了!」
林滿囤也搖頭晃腦,咂摸著嘴裡的酒:「難怪灰溜溜跑回來了,原來是讓人攆出來的!真是把老林家的臉都丟盡了!」
「要我說啊,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陳氏唾沫星子橫飛,「老二家那窩子,就沒一個成器的!」
林滿囤點頭:「咱們天賜才是正經讀書的料,將來是要考秀才中舉人的。老二家那個,也就配在地里刨食!」
林天賜聽著爹娘對二叔一家的貶低,心裡那股優越感越發膨脹。
他眼前浮現出林三野那高大結實的身影,還有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戾氣的眼睛。
那樣的人,也配跟他一樣進學堂?
簡直是玷污了聖賢書。
哪像他林天賜,生來就是要讀書考功名的。
等明年府試中了秀才,再往後就是舉人、進士……
到那時,林三野這種粗人,連給他提鞋都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