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歡背著那隻繡了青竹的書包,懷裡揣著那包沉甸甸的銅錢,腳下生風,直奔院裡。
三百文!這可是三百文!
他一溜煙跑到屋檐下。
林二斗正苦著臉編蒲草包。
這活計開頭兩天還新鮮,如今天天編,日日編,他手指頭都快磨禿嚕皮了,一沾蒲草就泛著酸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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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巧娘坐在他旁邊,安安靜靜地編著另一個,手上的動作又細又穩。
「二哥!二嫂!」
林景歡一嗓子喊得清亮,人已經躥到了跟前。
林二斗正煩躁,剛想說「喊魂呢」,就見林景歡把懷裡那包銅錢掏出來,在他眼前「嘩啦」一晃。
銅錢碰撞,聲音清脆。
林二斗的眼睛「噌」地就直了,手裡的蒲草也忘了編,伸手就要抓:「嘿!你小子,哪來這麼多錢?是去掏娘的柜子了?」
林景歡手腕一翻,躲開他的爪子,得意地揚揚下巴:「娘給的!」
「娘給的?」林二斗的聲調拐了個彎,酸溜溜的。
他心裡那股子不平又冒了上來。
憑啥!
他平日裡想跟娘要兩個銅板買酒喝,都得磨破嘴皮子,好話說盡,還得看娘的臉色。
這懶蛋倒好!
仗著自個兒是個哥兒,模樣長得俊,嘴巴又甜,天天跟塊牛皮糖似的黏著娘。
不過是動動嘴皮子,哄得娘舒坦了,這大串的銅錢就到手了!
瞧瞧,足足幾百文!
都夠他喝大半年的酒了!
林二斗心裡泛酸,看林景歡那張得意的小臉,怎麼看怎麼來氣。
「娘給你錢做啥?」他沒好氣地問,「給你買糖吃?」
「買布!」林景歡才不管他二哥心裡怎麼酸的,他現在可是手握巨款的「大老闆」。
他把那包錢往林二斗手裡一塞:「二哥,這錢你拿著。明兒你跟二嫂再去趟鎮上,把咱家剩下的蒲草包賣了,順便……把布扯回來!」
林二斗捏著那包沉甸甸的銅錢,心裡的酸氣總算順了些。
有錢拿,跑腿也甘願。
「行。」他把錢揣進懷裡,「買啥布?買多少?」
林景歡一下子愣住了。
他光想著繡花布包掙錢,可這布……該用啥料子?
他下意識看向肩上背著的那個葛布包。
「這葛布……」他剛開口。
「歡哥兒,葛布怕是不行。」一直沒吭聲的徐巧娘停下手裡的活計,輕聲開口。
林景歡扭頭看她:「二嫂,為啥不行?」
徐巧娘進屋,拿著一塊之前裁剩下的葛布邊角料出來,遞給林景歡:「你扯扯看。」
林景歡捏住布料兩邊,稍一用力,「刺啦」一聲,那葛布竟應聲裂開一道小口子。
「葛布是涼快,可金貴著呢。」徐巧娘柔聲解釋,「這料子脆,不經磨,穿在身上當褂子還成。要是拿來做書包,天天背著書冊筆墨那些重物,怕是用不了幾天就得扯壞了。」
林景歡捏著那塊破了口的葛布,心涼了半截。
他還指望這玩意兒賣六十文一個呢,要是幾天就壞了,那些書生還不得把他的攤子掀了?
「那……那用啥布?」他沒了主意。
「麻布。」徐巧娘道,「粗麻布最是結實,耐磨,村里人下地幹活的短打,多是用粗麻做的,穿個三五年都壞不了。」
林景歡眼睛一亮。
對啊!麻布!
「可粗麻布……剌手。」林二斗插嘴,「硬邦邦的,這咋繡花?」
「粗麻是糙了些,」徐巧娘拿起一旁的針線筐,「可要是用細麻呢?細麻布軟和,也平整,正好拿來繡花。」
林景歡猛點頭:「二嫂說得對!」
「咱就買麻布!粗麻結實,拿來做包身!細麻平整,拿來做包面,專門給二嫂繡花用!」
「二哥!」他轉頭吩咐林二斗,「明兒去鎮上,你先扯一匹粗麻,要本色的。剩下的錢,全換成細麻,要染好色的,就適合書生的藍色和青色!」
林二斗掂量著那包銀子,嘀咕道:「一匹粗麻可不便宜,剩下的錢買細麻,怕是買不了多少。」
「能買多少算多少!」林景歡大手一揮,「咱先試試水!」
隔天,天剛蒙蒙亮。
林二斗和徐巧娘就挑著這幾日新編的十幾個蒲草包,揣著錢,往鎮上去了。
爹娘和大哥三哥下地幹活,大嫂在家拾掇家務。
林景歡則在後院,圍著他那剛搭好的蘑菇棚子打轉。
琢磨著這蘑菇棚里還缺些什麼。
他蹲在棚口往裡瞧,裡面陰涼潮濕,光線昏暗,正是養蘑菇的好地方。
可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林景歡伸手摸了摸泥牆,濕漉漉的,帶著涼意。
他想起現代那些蘑菇種植場,都有專門的噴水設備。
這裡沒有噴壺,得想個法子保持濕度。
日頭都偏西了,才瞧見林二斗挑著擔子晃晃悠悠回了村。
林景歡趕緊迎上去,可一看那擔子,他就呆了呆。
只見林二斗挑著滿滿兩大擔……茅草回來了。
那茅草堆得高高的,把底下的筐都蓋嚴實了。
林景歡滿頭問號。
他讓二哥去買布,二哥怎麼挑了兩擔草回來?
「二哥!」林景歡扒著筐沿往裡看,「布呢?我讓你買的布呢?」
林二斗累得直喘粗氣,把擔子往地上一放,白他一眼:「看啥看?你當我想扛這玩意兒?」
他一邊說,一邊扒拉開上頭厚厚一層茅草,露出了藏在底下的東西。
兩個竹筐,各放著一匹裹得嚴嚴實實的布。
一匹是灰黃色的粗麻,另一匹是顏色稍淺、織得更細密的細麻。
「這……」林景歡瞪圓了眼。
「哼。」林二斗擦了把汗,哼哼著解釋:「你當咱村里人都是瞎子?這布匹要是大喇喇挑回來,被村里人一瞧見,今晚就得有人上門借布、借錢!」
「到時候,這家說給娃扯塊尿布,那家說給老人做件裡衣,咱是借還是不借?」
「用草蓋著,旁人問起,我就說去山裡割茅草,回來修補棚頂。」
林景歡恍然大悟,衝著二哥豎起大拇指:「二哥,高!」
他這二哥,平日裡瞧著吊兒郎當,一肚子油滑,沒想到心思還挺細,這招「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玩得溜啊。
林景歡趕緊去看扁擔另一頭,那掛著的十幾個蒲草包都不見了。
「都賣啦?」
「賣了。」林二斗提起這事,又有點蔫,「咱這蒲草包的生意,是越來越不好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