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沉下山坳,天擦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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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光線渾濁,桌椅投下濃黑的影。
「……這心爛透了的老匹夫!」王蕎花還在咬著牙根罵,「為了幾個臭錢,就敢這般糟踐人!他就不怕出門讓雷劈了!」
她咒罵了一通,將那夫子從祖宗十八代罵到衣食住行,把心裡的鬱氣狠狠撕開一個口子,才慢慢緩過勁來。
王蕎花從懷裡掏出帕子,狠狠抹了一把臉。
林滿倉伸過手,搭在她僵硬的肩胛上,掌心拍撫:「好了,彆氣了。人回來了就好,沒傷著沒病著,比啥都強。」
王蕎花剛要點頭,忽然想起什麼,猛地抬頭問道:「等等!你這些天沒去書院,那你去哪兒了?為啥要騙你小姑說去同窗家?」
林三野神色不變:「在鎮上找了個抄書的活計,包吃住。」
「抄書?」王蕎花狐疑地打量他,「抄什麼書?在哪兒抄?」
「給書鋪抄《三字經》。」林三野對答如流,「住在鋪子後院。」
林滿倉插話:「哪家書鋪?」
「墨香齋。」林三野吐出三個字,「掌柜姓周。」
王蕎花還是不放心:「抄書能掙多少?夠你吃住?」
「抄一本五十文,管兩頓飯。」林三野從懷裡摸出個小布袋,「這是這幾日掙的。」
王蕎花接過布袋掂了掂,裡面約莫有百十文錢。
她臉色稍緩,但隨即又皺起眉:「那你為啥不跟家裡說實情?」
林三野垂下眼帘:「怕爹娘失望。」
這話戳中了王蕎花的心窩。
她想起這些年為供兒子念書吃的苦,眼圈又紅了。
林滿倉拍拍媳婦的背:「孩子也是為家裡著想。」
王蕎花抹了把臉,把錢袋塞回兒子手裡:「這錢你留著。往後……往後有啥打算?」
「先在家幫著幹活。」林三野收起錢袋,「等農閒了,再去鎮上找活計。」
王蕎花尖聲打斷:「不行!」
「這家黑心爛肝的,咱們不去了!」
「可鎮上又不止他一家私塾!東街那個李秀才,不是也辦著蒙學?城南還有個大點的學堂!咱換一家!」
說著,王蕎花一把抓住林三野的胳膊,發狠般說:「娘砸鍋賣鐵,也供你!換個乾淨地方,你照樣念書考功名!」
林三野垂下眼,昏暗的光線里看不清神情。
他拍拍王蕎花的手背:「娘,別折騰了。」
「你這混小子說啥渾話!」王蕎花氣急道,「為著個黑心夫子,連前程都不要了?」
林滿倉也開口勸:「三野,爹知道你有骨氣。可讀書是正經事,不能憑一時賭氣就撂挑子。」
「我念了八年書,連童生都沒考上。」林三野搖頭,「兒子不是讀書的料。」
他念了這麼多年,家裡人人都盼著他出頭,盼著他披紅掛彩。
可他心裡最清楚,那些《千字文》、《論語》,他背得滾瓜爛爛熟,也寫不出錦繡文章。
夫子說他字如刀劈斧鑿,文似老農種地,直來直去,缺了靈氣。
那夫子雖是個黑心爛肝的畜生,有句話卻沒說錯。
他確實不是讀書的料。
家裡這些年為了供他念書,爹娘熬白了頭髮,大哥大嫂沒日沒夜地幹活,二哥二嫂省吃儉用,連歡哥兒都跟著吃苦。
大嫂嘴上不說,可每次交束脩時那心疼的眼神,他都看在眼裡。
為了供他,家裡已經熬幹了。
這三間破草屋,擠著十口人。
大哥家的福蛋眼瞅著要長個,西屋那張炕擠著四口人,轉身都費勁。
大哥早該蓋間新房,可錢呢?
錢全填了他這個無底洞。
再讀個三五年,這個家便要被他徹底拖垮了。
林三野早已想清楚,今年便不去學堂了。
他不能再像個吸血的螞蝗,趴在一家人身上,吸乾他們的骨髓。
那黑心夫子,不過是給了他一個從泥潭裡拔腳的由頭。
王蕎花還要說什麼,林三野沉聲道:「娘,我心意已決。」
「就由他去罷。」林滿倉重重嘆了口氣,「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
屋裡陷入沉默。
李繡紅在灶房豎著耳朵聽了半晌,見屋裡半天沒動靜,估摸著該是罵完了,吵完了。
總不能餓著肚子過夜。
她故意提高嗓門:「娘,餅子烙好了,現在開飯不?」
王蕎花被這一聲喊回了神。
她胡亂在衣襟上擦了把臉,深吸一口氣,把眼淚憋回去。
「開飯!」
她聲音啞著:「 天大的事也得先填飽肚子!」
她站起身,推開門,一眼就看見窗根底下兩個鬼鬼祟祟的腦袋。
林景歡和林二斗被抓個正著,嚇得一哆嗦,趕緊站直身子,嘿嘿乾笑。
王蕎花此刻也沒力氣罵,只擺擺手:「杵著幹啥?端飯去!」
兄弟倆縮著脖子,灰溜溜地鑽進灶房端飯。
李繡紅手腳麻利地把餅子端上桌,野菜糊糊一人盛了一碗。
飯菜擺好,一家人悶頭坐下。
桌上死寂。
沒人說話,只有筷子碰碗的輕響,還有福蛋阿滿小聲嚼餅子的聲音。
李繡紅眼珠子轉了轉,偷摸打量著林三野,又看看婆婆鐵青的臉。
林二斗把餅子當仇人似的,咬得嘎嘣響。
這頓飯吃得死氣沉沉。
餅子是涼的,糊糊是苦的,嚼在嘴裡跟嚼蠟似的。
好不容易熬到碗底見了天,李繡紅和徐巧娘剛起身要收拾碗筷。
「都等等。」
王蕎花突然開口。
李繡紅和徐巧娘端著碗筷的手頓住了。
林二斗剛要溜,也停下腳。
王蕎花灌了兩口涼水,像是下了天大的決心,啞著嗓子開了口。
「方才問清楚了。老三在書院受了天大的委屈,是夫子顛倒黑白,冤枉了他。」
她頓了頓,聲音更啞了:「他自個兒拿了主意,往後……不念了。在家幫襯。」
她看著幾個兒子兒媳:「這事關乎老三的前程。你們……都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