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西沉時,林景歡正蹲在院裡教福蛋阿滿數石子。
他一顆顆擺開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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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小腦袋湊在一起,看得認真。
「這是幾個石子?」
「一、二、三……」福蛋歪著頭數了數,突然指著院門,「五個!三叔!」
林景歡一抬頭,果然看見爹和哥哥們回來了。
林三野走在最後,高大的身影在暮色里格外顯眼。
「三哥!」林景歡扔了石頭跑過去。
王蕎花正在灶房和李繡紅準備晚飯,聽見動靜忙擦著手出來。
她一眼就看見走在最後的三兒子,腳步頓在原地。
她上下打量著兒子,從頭到腳,一寸寸地看。
見他全須全尾地站在那兒,衣衫雖有些皺巴,但沒見著傷,那顆懸了三天的心總算落回實處。
看著看著,她眼圈一紅,抬手捂住嘴,肩膀微微發抖。
但只哽咽了一聲,她就猛地揚起手,狠狠捶在林三野胸口。
「你這混帳東西!」她聲音顫抖,拳頭一下下砸在兒子結實的胸膛上,「你還知道回來!」
「這些天你死哪去了!書不念了,家也不回了!你是要急死娘是不是!」
眼瞅著娘親的巴掌一下下落在三哥身上,林景歡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又悄悄縮回腳。
這幾日娘吃不下睡不好,人都瘦了一圈,讓她打幾下出出氣也好。
反正三哥皮糙肉厚的,挨幾下也不礙事。
林景歡默默退到一旁,伸手把看熱鬧的福蛋和阿滿攬到身邊。
李繡紅從灶房探出頭,看見婆婆這般模樣,驚得瞪圓了眼睛。
她嫁進林家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見婆婆氣成這樣。
往常婆婆就算再惱,頂多就是罵幾句,從沒動過手。
她趕緊往後退了半步,生怕被殃及。
徐巧娘也默不吭聲地退回屋內,攥緊手裡的帕子,透過門縫悄悄往外瞧。
林二斗抱著胳膊,抖著腿,幸災樂禍地看著挨揍的老三。
他心裡暗爽:該!讓你小子逞能!
讓你跟地痞打架!
讓你瞞著家裡被書院趕出來的事!
娘打得越狠越好,最好把老三揍得哭爹喊娘,看他還敢不敢這麼橫!
林滿倉嘆了嘆氣,林大實默默別過臉去。
林三野站在原地,任由母親捶打,一聲不吭。
「娘知道你念書辛苦,從不催你……可你怎麼能連個信兒都不捎回來!」
「你知道娘這些天是怎麼過的嗎?整宿整宿睡不著,一閉眼就夢見你出事了……」王蕎花邊打邊哭。
她打得手疼,又改用手掐他胳膊:「我讓你不回家!我讓你不著調!」
林三野忽然雙膝一彎,直挺挺跪在母親面前。
「兒子不孝,讓爹娘擔心了。」
王蕎花舉在半空的手頓住了。
她看著跪在眼前的兒子,頭顱垂得很低,脊背卻依舊挺得筆直。
這孩子從小倔強,挨打從不討饒,如今這般姿態,倒讓她心頭一軟。
王蕎花緩緩放下手,深吸一口氣,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淚痕,然後看向林三野:「你起來說話。」
林三野沒有起身,依舊跪得筆直:「兒子有錯,該跪著回話。」
林滿倉上前兩步,伸手扶起兒子:「起來吧,進屋說話。」
他轉頭看向院裡其他人:「都散了吧,該幹啥幹啥去。」
林景歡乖巧地沖他爹笑了下。
等爹娘和三哥進了屋,他輕手輕腳湊到窗根底下,豎起耳朵仔細聽。
忽然後領子被人一扯,他嚇得差點叫出聲,回頭一看是林二斗。
林二斗沖他擠擠眼,手指豎在唇邊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又指了指窗戶,示意他往旁邊挪挪。
林景歡會意,往旁邊讓了讓,給二哥騰出個位置。
兄弟倆像兩隻偷油的老鼠,撅著屁股趴在窗根下。
林大實看著他們二人,搖搖頭,拿起柴刀準備在院中劈柴。
李繡紅伸長脖子看了眼,她也想聽聽裡面說啥,可鍋里還貼著餅子,離不得人,只好一扭頭回去了。
屋裡靜了片刻,王蕎花的聲音響起:「三野,你老實跟娘說,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好端端的,書院怎麼就不要你了?」
林三野垂著眼:「兒子沒做錯事。」
「那夫子為何那般說你?」王蕎花追問,「還說你打架鬥毆,把同窗打傷了?」
林三野抬眼看向母親:「兒子確實動了手,但事出有因。」
他頓了頓,繼續道:「上月書院要修繕藏書樓,夫子讓每個學子交二錢銀子。」
王蕎花愣了一下:「修繕費?這事怎麼沒聽你提起過?」
「我沒交。」林三野淡淡道,「當時家裡正為春耕發愁,我不想再給家裡添負擔。」
林滿倉眉頭緊鎖:「就為這個?」
「不止。」林三野繼續道,「後來我發現,這修繕費根本就是子虛烏有。是夫子和幾個富家學子串通,想從中撈一筆。」
王蕎花倒吸一口涼氣:「竟有這種事?」
「我當面質問夫子,他惱羞成怒。」林三野,神情平靜,「那日散學後,他指使幾個富家學子在巷子裡堵我。」
王蕎花驚呼道:「他們打你了?」
「七八個人,帶著棍棒。」林三野輕描淡寫,「我撂倒三個,剩下的跑了。」
林滿倉緊張地追問:「你沒受傷吧?」
「就蹭破點皮。」林三野搖頭,「次日夫子當眾斥我頑劣,說我勒索同窗未遂,還動手傷人。」
「那些富家子作證,說我前日找他們要錢。」
「夫子當場將我逐出書院,說書院容不下品行敗壞之人。」
王蕎花氣得渾身發抖:「他、他怎能這樣顛倒黑白!」
她想起二斗轉述的那些話,「頑劣不堪」「暴戾成性」「品行敗壞」,原來都是這般來的!
窗外,林二斗聽得咬牙切齒。
好個黑心夫子!竟敢這般冤枉他家老三!
他恨不得現在就衝去書院,把那老匹夫揪出來揍一頓!
林景歡也聽得心頭火起。
難怪三哥寧願偷偷把錢塞回來,也不願再去書院。
這等污糟地方,確實不值得留戀。
屋裡傳來王蕎花帶著哭腔的聲音:「我的兒,你受委屈了……」
林三野沉聲道:「兒子不委屈。只是讓爹娘擔心了。」
林滿倉只重重嘆息,沒有說話。
窗外兄弟倆對視一眼,悄悄退開。
林二斗磨著後槽牙,壓低聲音:「我就知道老三不是那種人!」
林景歡點點頭:「三哥性子是倔,可從不做虧心事。」
兩人默默走到院角。
林二斗忽然一拳砸在牆上:「那老匹夫,真不是東西!」
林景歡拉住他:「二哥,別讓爹娘聽見。」
林二斗喘著粗氣,眼睛瞪得通紅。
他想起在書院門口挨訓的屈辱,想起夫子那副趾高氣揚的嘴臉。
原來都是冤枉老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