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子裡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刀疤臉三人連滾帶爬地逃出來,個個鼻青臉腫。
刀疤臉捂著脫臼的胳膊,瘦高個瘸著腿,矮胖子更是滿臉是血,三人狼狽不堪地消失在巷口。
林二斗壯著膽子,一步步挪到宅子門口。
他剛站定,門裡就走出一個高大的身影。
林三野站在門檻上,斜陽將他挺拔的身形拉得老長。
他肩寬背厚,像座小山似的堵在門口,衣襟上沾著幾點暗紅的血跡,袖口撕開一道口子,露出結實的小臂。
那雙眼睛黑沉沉的,帶著未散的戾氣,看得林二斗心頭一跳。
「二哥?」林三野顯然也沒料到會在這裡看見他,怔了一下,「你怎麼會在這裡?」
林二斗聽到這話,頓時把親娘的叮囑拋到腦後,兜頭就噼里啪啦的數落起來:「你還問我?我倒要問問你怎麼會在這個鬼地方!」
「要不是娘發現你落在柜子里的束脩,讓我送到書院,我們還不知道你早就沒去上學了!」
「害得我在書院門口白白等了兩個時辰,還挨了夫子好一頓訓斥!」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我臊得頭都抬不起來,被那夫子訓得跟孫子似的!」
林三野眼神微動。
那袋束脩本就是他故意留在柜子里的。
他早就不打算繼續念書,只是還沒想好該怎麼跟家裡說。
原想等攢夠一筆錢再坦白,沒想到這麼快就被發現了。
他瞥了眼袖口撕破的地方,那裡還沾著幾點血漬,這下更難解釋了。
林二斗還在喋喋不休:「我和爹、大哥他們找了你整整三天!腿都快跑斷了!你倒好,書不念了,還招惹上這些小混混!要是讓爹娘知道……」
「爹跟大哥他們呢?」林三野打斷他的話。
林二斗被他問得一怔,下意識答道:「還在西街那頭找你……」
林三野抬了下巴:「那就走吧。」
他邁開長腿逕自往前走,步子又快又穩。
林二斗張了張嘴,滿肚子教訓人的話都堵在喉嚨里。
明明是老三做錯了事,怎麼好像反過來是自己理虧,還得乖乖跟在他屁股後頭走?
他憋屈地磨了磨後槽牙,小跑著追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巷子。
林二斗憋不住問:「剛才那三個混混怎麼回事?」
「沒什麼。」林三野目不斜視,「他們先動的手。」
「他們為啥找你麻煩?」
「欠揍。」
林二斗被他這敷衍的態度拱起火,卻又不敢真跟他嗆聲,只能在心裡暗罵:
臭小子,翅膀硬了,連二哥都糊弄!
等見了爹娘,看我不把你這些混帳事一五一十都抖落出來!
就說他書不好好念,跟地痞流氓廝混,還動手打架,把人家胳膊都打折了!
這小子從小就能打,在村里就是孩子王,沒想到到了鎮上還敢這麼橫。
剛才那三個混混被打得哭爹喊娘的慘狀還在眼前晃,林二斗心裡又解氣又後怕。
解氣的是那些混混活該挨揍,後怕的是萬一老三下手沒輕重,真鬧出人命可咋整?
他一路琢磨著怎麼告狀,一會兒想著該添油加醋說老三多混帳,一會兒又想著娘聽了該多傷心。
林三野忽然停下腳步,轉頭看他:「二哥。」
林二斗被他看得心裡發毛:「幹嘛?」
「這事別告訴娘。」林三野聲音低沉,「她身子不好,別讓她擔心。」
林二斗喉嚨一哽,那些告狀的念頭頓時卡在嗓子眼。
他想起娘這些天吃不下睡不著的模樣,嘴角都急出了燎泡。
老三這話像盆冷水,把他那點告狀的心思澆了個透心涼。
林三野說完便轉身拐進另一條巷子,尋了個僻靜角落。
他利落地脫下外衫,將沾了血跡的衣襟翻過來重新穿上,又麻利地將撕破的袖口往上挽了兩折,遮住破口,露出筋肉結實的小臂。
那副剛與人動過手的痕跡,便被遮掩了大半。
林二斗跟在後頭,看著他這一連串動作,目瞪口呆。
這小子手腳也太利索了,一看就是慣犯!
兄弟二人沉默著穿過幾條街,來到西街口。
遠遠就看見林滿倉和林大實正挨個鋪子打聽,林滿倉躬著身子向一個賣炊餅的攤主比劃著名什麼,林大實則站在一旁,黝黑的臉上滿是焦灼。
「爹!大哥!」林二斗揮著手臂高聲叫喊,「找著了!在這兒呢!」
那兩人同時轉頭。
林大實先看見他們,愣了一下,隨即扯了扯林滿倉的袖子。
林滿倉直起腰,目光越過街上來往的行人,落在林三野身上。
他快步走過來,腳步有些踉蹌。
到了近前,他發現自己需要微微仰頭,才能看清兒子的臉。
在不知不覺中,他家老三已經長得這般高大,肩膀寬闊,身板結實,是個能扛事的模樣了。
他仔細打量兒子,見人全須全尾地站在跟前,連日來的焦灼終於散去幾分。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林滿倉聲音有些啞,只反覆念叨著這四個字,粗糙的手伸出去,在林三野胳膊上重重拍了兩下。
林大實站在父親身後,黝黑的臉上滿是關切。
他盯著弟弟看了半晌,才悶聲悶氣問:「吃過沒有?」
林三野搖頭:「還沒。」
林大實沒再說什麼,只從懷裡掏出半個沒動過的雜糧餅子,遞過去。
林三野接過餅子,掰了一塊塞進嘴裡,慢慢嚼著。
「回去罷,」林滿倉沉沉開口,「你娘這幾日,就沒吃下一頓安生飯。」
父子四人沉默著往家走。
林二斗跟在最後,抓耳撓腮地憋了一路。
他原以為爹至少要問幾句老三這些天去哪了,怎麼被書院趕出來了,誰知爹竟一個字都不提。
大哥更是悶葫蘆一個,只顧埋頭趕路。
林二鬥眼珠子狡猾地轉了轉。
老三隻說別告訴娘,可沒說不讓跟爹和大哥說!
可一瞅爹疲憊的背影,又看看大哥沉默的側臉,最後瞪向老三那圓潤的後腦勺。
這混小子,是算準了爹和大哥的脾性!
算了,等回家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