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滿倉父子三人在鎮上已經轉悠了整整三天。
鎮子不大，每條街巷都快被他們踏平了，可林三野就像憑空消失了一般，連個相似的背影都沒瞧見。
這日晌午，日頭毒辣辣地曬著，三人走得口乾舌燥，腹中飢鳴如雷。
林滿倉尋了個街角的陰涼處，從懷裡掏出王蕎花給準備的乾糧，三個硬邦邦的雜糧餅子。
林二斗一屁股坐在路邊的石墩上，接過餅子狠狠咬了一口，餅子又干又硬，噎得他直伸脖子。
他灌了幾口涼水，這才順過氣來，眼睛卻死死盯著街對面。
對面擺著個賣蒲草包的攤子，那攤主正扯著嗓子吆喝：「快來看快來瞧！新樣的蒲草包，結實耐用又好看！」
攤子上擺著各式各樣的蒲草包，有方有圓，有的還編了簡單的花紋。
雖然做工遠不如徐巧娘編得精細，樣式也多是模仿他們家先前賣的，但勝在價錢便宜，只要十五文一個，引得不少婦人姑娘圍在那兒挑揀。
「這起子黑心爛肝的東西！」林二鬥狠狠啐了一口，「學人精！偷學咱們的樣式，還敢賣得這般便宜！呸！什麼玩意兒！」
「瞧那包編的，歪歪扭扭的，草都沒捋順，也好意思拿出來賣！」
「那染的什麼顏色？灰不溜秋的，跟掉泥坑裡似的！」
「咱們辛辛苦苦琢磨出來的營生，倒叫他們撿了便宜！」
林二鬥嘴里罵個不停，手裡的餅子被他捏得變了形。
林大實悶頭啃著餅子，偶爾抬眼瞥一下對面的攤子，眉頭皺得緊緊的。
林滿倉則一言不發，只默默嚼著乾糧，目光在街面上來回掃視。
吃完餅子，林滿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餅渣：「我往前面再找找。」
林大實也跟著站起來：「爹，我跟您一塊去。」
林二斗卻坐著沒動，拿草帽使勁扇著風：「你們去吧，我在這兒歇會兒。」
他盯著對面那個蒲草包攤子，眼看著又賣出去兩個，只覺得心肝肺都疼了，那十五文、十五文的，可都是他們家掙的錢啊！
正當他咬牙切齒時，前面街口轉出三個人來。
這三人皆是短打裝扮，衣衫不整，走路歪歪斜斜，一看就不是正經路數。
為首的是個刀疤臉，左邊眼角到下巴橫著一道猙獰的疤痕，看著就嚇人。
他身後跟著個瘦高個，賊眉鼠眼的，還有個矮胖子，滿臉橫肉。
這三人正是黑皮虎一夥。
他們一邊走一邊罵罵咧咧，聲音不大不小，剛好飄進林二斗耳朵里。
「他娘的！姓林的那小子，這回非扒了他的皮不可！」刀疤臉凶神惡煞道。
瘦高個附和：「就是！敢跟咱們虎哥作對，活膩歪了！」
矮胖子揮舞著拳頭：「等抓到他，先打斷他的腿，看他還敢不敢囂張！」
林二斗原本沒在意，可聽著聽著，心裡忽然咯噔一下。
姓林的？
他豎起耳朵，仔細聽那三人說話。
「那小子藏得倒嚴實，」刀疤臉罵道，「要不是竹竿眼尖，還真讓他溜了！」
「大哥放心，」瘦高個諂媚地說，「這回准跑不了！等抓到他，非得讓他把吃進去的都吐出來！」
矮胖子嘿嘿冷笑：「到時候把他捆了扔河裡餵魚！」
林二斗越聽心裡越慌。
這幾人說的姓林的，怎麼聽著那麼像他家老三？
老三從小就能打，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力氣大，性子又倔，要是真惹上這些地痞，也不是不可能。
可萬一不是呢？
鎮上姓林的又不止他們一家。
但萬一真是老三呢？
這些人說要扒他皮、斷他腿、扔河裡餵魚，哪一句不是要人命的話？
林二斗越想越慌，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
他抬頭望了望爹和大哥離開的方向，早已不見人影。
現在去追也來不及了。
林二斗搓著手，在原地轉了兩圈，心裡天人交戰。
最後他一咬牙，還是決定跟上去看看。就看一眼，確認是不是老三。
要真是老三，他好歹能知道人在哪兒，趕緊回去喊爹和大哥來幫忙。
他悄悄跟在那三人身後，隔著十幾步遠，借著行人遮掩身形。
那三人走得急，一路罵罵咧咧，根本沒注意身後有人跟著。
穿過兩條街，拐進一條偏僻的小巷。
巷子盡頭有座破敗的老宅，院牆塌了大半，門板歪斜著，看著就陰森。
刀疤臉一腳踹開虛掩的木門，木門發出刺耳的吱呀聲，搖搖欲墜。
「姓林的！給老子滾出來！」刀疤臉扯著嗓子吼，「躲什麼躲！老子知道你在裡頭！」
瘦高個也跟著喊：「識相的就自己出來，省得爺爺們動手！」
林二斗躲在巷口一棵老槐樹後，探出半個腦袋，緊張地盯著那扇破門。
他心跳得厲害，手心全是汗。
裡面靜悄悄的，一點動靜都沒有。
刀疤臉啐了一口，帶著兩個手下大步闖了進去。
林二斗屏住呼吸，豎起耳朵仔細聽。
裡面先是傳來幾聲叫罵，接著就是一陣乒桌球乓的響動，像是桌椅被撞翻的聲音。
緊接著裡面傳來一聲悶響，像是重物砸在牆上，伴隨著刀疤臉的痛呼。
「啊！我的胳膊！」
接著是瘦高個的慘叫：「我的腿！」
打鬥聲越來越激烈，桌椅碎裂聲、拳頭到肉的悶響、痛苦的呻吟混雜在一起。
林二斗聽得心驚肉跳，後背直冒冷汗。
裡面打得這麼凶，該不會出人命吧？
他正擔心著，裡面突然傳來幾聲悽厲的求饒。
「爺爺！林爺爺！饒命啊！小的再也不敢了！」
「小的有眼不識泰山，您大人有大量，饒了我們吧！」
「求您高抬貴手，放我們一條生路！」
林二鬥倒抽一口涼氣，這聲音分明是剛才還囂張跋扈的刀疤臉一夥，此刻卻像喪家犬般哀嚎求饒。
裡面的人下手這麼狠，一打三還能把人揍成這樣，該是何等兇悍的角色？
他嚇得兩腿發軟，正想悄悄溜走，忽然聽見裡面傳來一道熟悉的冷硬嗓音。
「滾。再讓我看見你們，斷的就不止是胳膊腿了！」
林二斗渾身一震，眼睛瞪得溜圓。
是他家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