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實悶頭坐著,黝黑的臉上看不出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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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繡紅眼睛滴溜溜轉了兩圈。
她心裡盤算著,老三不念書了,那束脩銀子就能省下來。
日後甭管是給福蛋開蒙,還是攢著蓋新房,總歸是樁好事。
徐巧娘更是把頭垂得低低的,仿佛要埋進碗裡,只盯著自己那雙交疊在膝上的手。
這銀子省下了……她是不是能跟二斗開口,提一提去看大夫的事?
林二斗撓撓頭,想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雖覺得老三不念書可惜,可這些年家裡為供老三讀書,確實過得緊巴。
如今老三自己說不念了,他反倒鬆了口氣。
王蕎花見眾人都不說話,只當是默認了,便擺擺手:「行了,老三自個兒想清楚就成。」
林景歡捧著空碗,心裡覺得可惜。
三哥念了這麼多年書,雖說沒考上功名,可到底識文斷字,比他們這些睜眼瞎強多了。
這年頭,讀書人的地位多高啊。
村里那些識字的,走在路上都挺直腰板,連里正見了都要客氣三分。
要是三哥能繼續念書,將來考個秀才,他們林家也能改換門庭。
可他轉念又一想,不對。
誰說只有讀書一條路?
他林景歡來了,這日子就不能按老法子過了。
他瞅了瞅屋檐下掛著的半成品蒲草包。
這包賣得好,雖說如今鎮上有了仿的,可二嫂手巧,總能翻出新花樣。
他又想起屋後牆根下那些寶貝爛木頭。
那才是他的「大事業」!
等他的菌種養成了,蘑菇一茬茬往外冒,那才是真正下金蛋的雞!
到時候別說供一個讀書人,就是供十個八個,他林景歡也供得起!
不過……三哥這性子,現在硬勸他去別的學堂,他肯定不去。
罷了。
林景歡目光一轉,瞅著林三野結實的小臂,心裡有了主意。
不念書就不念書吧。
他這蘑菇大業剛起步,正缺人手。
三哥這力氣,不去念書,總不能閒著。
砍木頭、挑水、搬運發酵的草料,哪樣不得用壯勞力?
林景歡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噼啪響,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三哥,你不念書了,就跟我種蘑菇去吧!
次日,林景歡是被院裡「咔嚓咔嚓」的劈柴聲吵醒的。
那聲音又重又急,一下下砸在耳膜上,攪得人睡不安穩。
他哼哼唧唧在土炕上翻了個身,把腦袋往那床半舊的被子裡埋。
「咔嚓!」
又是一聲脆響。
林景歡煩躁地抓了抓雞窩似的頭髮,認命地爬起來。
他趿拉著鞋,眯縫著眼掀開門帘。
天剛蒙蒙亮,院裡籠著層薄霧。
林三野赤著上身,掄起斧頭砍柴。
他肩膀寬闊,腰身緊窄,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氣。
木柴應聲裂開,「咔嚓」作響,木屑四濺。
那身板,那股子蠻力,看得林景歡眼皮一跳。
這哪是讀書人,分明是頭下山猛虎。
林景歡挪到水缸邊,舀了瓢涼水胡亂抹了把臉。
冰涼的水激得他一個哆嗦,瞌睡蟲跑了大半。
他抓起柳枝條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刷著牙,眼睛還盯著林三野瞧。
林三野劈完柴,抓起褂子穿上,又挑起兩個空水桶,往河邊去了。
等林景歡吐掉嘴裡的柳枝末,林三野已經挑著滿滿兩擔水回來,「哐當」一聲穩穩放在灶房門口。
連歇都沒歇一下,就拎起鋤頭往地里去了。
林二斗和徐巧娘坐在檐下編包,蒲草在他們手裡「唰唰」作響。
他湊過去看兩眼,又嫌蒲草扎手,站著說話腰不疼地指點了幾句:「二哥,你這收口歪了。」「二嫂,這顏色配著不好看。」
林二斗瞪他:「你行你來?」
林景歡立刻縮回手,嘿嘿乾笑,溜達到雞窩旁攆雞。
他一會兒攆雞,一會兒逗福蛋阿滿,一個上午就晃蕩過去了。
晌午,日頭剛過正中。
林滿倉和林大實扛著鋤頭回來,滿身汗味。
沒多會兒,林三野也回來了,短褂濕淋淋貼在背上,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
李繡紅端出午飯,還是野菜糊糊配粗糧餅子。
林三野端起碗,呼嚕嚕幾口就把一碗糊糊灌下肚,抓起兩個餅子就往外走。
「哎,你這剛回來,歇都不歇?」王蕎花在後頭喊。
「我進趟山,砍點柴。」林三野頭也不回,抓起柴刀和麻繩,大步流星出了院門。
林景歡啃著餅子,看著三哥消失的背影,腮幫子都忘了嚼。
這三哥……真是頭牲口,一點不歇氣。
這人一走,就是大半天。
林景歡在院裡等得抓耳撓腮。
好不容易等到好不容易熬到傍晚,霞光把半邊天都燒紅了。
林三野終於回來了,手裡還拎著兩隻灰毛兔子,兔子腿還在蹬。
林景歡眼睛「噌」的亮了,等的就是這時候!
他趕緊放下懷裡的阿滿,顛顛地跑過去,殷勤地接過三哥手裡的砍刀:「三哥!你可回來了!累壞了吧?」
林三野瞥他一眼,把兔子扔在地上。
「三哥喝水!」林景歡又端來一碗涼水,狗腿地捧到他跟前。
林三野頭一回享受到林景歡的殷勤,接水的動作都頓了頓。
他那雙黑沉的眼在林景歡臉上掃了兩圈,才接過那隻豁了口的粗陶碗,灌了幾口水,用袖子擦擦嘴,問道:
「說,又誰家小子欺負你了?」
林三野面色沉沉,在他看來,歡哥兒八成是又在外頭受了氣,找他這當哥的去揍人出氣。
「沒有沒有!」林景歡趕緊擺手,一張小臉笑得見牙不見眼。
他放下那隻豁了口的粗陶碗,一把拽住林三野那隻沾著泥、筋肉結實的胳膊。
「三哥,你跟我來!我給你看個好東西!」
「什麼好東西?」林三野任由他拖著,心裡納悶。
林景歡也不說話,使勁把他往屋後牆根拽。
屋後陰濕,堆著柴火和雜物。
那堆從菜園搬回來的爛木頭,就碼在牆根下,蒙著一層青苔,散發著潮氣和腐朽味。
林三野一看這地方,眉頭就擰了起來。
林景歡蹲在那堆爛木頭前,小心翼翼地掀開搭在上面的一塊破草蓆。
「三哥你看!」
林三野低頭一瞅。
爛木頭上,白絨絨的菌絲爬得到處都是,像一層細密的蜘蛛網。
幾處木頭縫裡,已經鑽出了指甲蓋大小的灰白色小傘包。
「蘑菇?」林三野更納悶了,「這玩意兒不都爛了?」
「這可不是爛了,這叫菌絲!是蘑菇的根!」林景歡糾正說。
他又指著牆角那個布包:「這裡面是我做的菌種,等養好了,再灑在木頭上,就能種出蘑菇來!」
「種?」林三野抓住了重點,「蘑菇還能種?」
「當然能種!」林景歡挺起小胸脯,「咱們在後院搭個棚子,堆滿爛木頭。春天種平菇,夏天種草菇,秋天采香菇。一年到頭都有鮮蘑菇賣!」
「你想想,」他又開始給三哥畫大餅,「鎮上就咱獨一份!那些酒樓、大戶人家,不得搶著要?」
「到時候別說一兩銀子,十兩、一百兩!咱家蓋新房,頓頓吃肉!」
說到這兒,林景歡悄咪咪看了眼四周,語氣神秘:「哥,這活兒別人幹不了,就得你來!」
林三野挑眉看他。
「這養蘑菇可是個力氣活,」林景歡嘿嘿一笑,扒著手指頭數,「要砍好多好多木頭,要挑水,還得把稻草剁碎了發酵。」
「大哥要下地,二哥要編包,爹娘年紀大了……算來算去,只有三哥你最合適!」
他使勁拍拍林三野結實的胳膊:「三哥,你這身力氣,不去念書,總不能白瞎了!跟我干!我保證,這買賣比抄書掙錢多了!」
他仰著巴掌大的小臉,眼睛眨巴眨巴,滿是期盼。
林三野看著他這副模樣,又看看那堆爛木頭,沉默了片刻。
「怎麼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