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西屋裡又是另一番光景。
李繡紅鋪好被褥,嘴裡不停地念叨:「你說老三這是造的什麼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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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沒念成,銀子也糟蹋了,連個功名都沒考上,還被夫子趕出書院,這說出去,真真要丟死人了......」
林大實默默脫鞋上炕,聽著媳婦的抱怨,一聲不吭。
李繡紅見他這樣,心頭火起:「老三這麼胡鬧,你就一點不心疼?」
林大實慢吞吞地躺下:「找到人再說。」
「找到人?找到人又能怎樣?」李繡紅把枕頭拍得砰砰響,「這些年供他念書,前前後後花了多少銀子?少說也有十幾兩了!」
她說著說著,心口陣陣肉痛:「十幾兩銀子啊,夠咱們一家子吃用多少年了!就這麼白白糟蹋了!」
林大實翻了個身,面朝牆壁:「三弟念書是爹娘的意思。」
「爹娘的意思?」李繡紅惱得直瞪眼,「那咱們福蛋呢?福蛋都六歲了,也該開蒙了!」
她湊近丈夫,壓低聲音:「以前家裡供著個讀書人,我也不敢多想。現在老三都不上學了,是不是該輪到咱們福蛋了?」
林大實沒吭聲。
李繡紅推了他一把:「你倒是說話啊!福蛋可是你親兒子!」
「福蛋還小。」林大實悶悶地說。
「小什么小!」李繡紅聲音陡然拔高,炕尾的福蛋阿滿在睡夢中不安地動了動,她趕緊壓低嗓門,「村東頭張木匠家的孫子,五歲就送去開蒙了!咱們福蛋都六歲了,再不去就晚了!」
她情緒愈發激動,索性坐起身來,借著窗紙透進來的月光看著丈夫的背影:「我知道家裡不寬裕,可老三這些年花了那麼多銀子,如今他不念了,省下的束脩總該用在正經地方吧?」
林大實依舊背對著她,一動不動。
李繡紅氣得直咬牙,伸手去扳他肩膀:「你倒是給句話啊!福蛋要是能念書,將來考個功名,咱們大房臉上也有光不是?」
「念書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林大實終於開口,聲音低沉,「三弟念了這些年,不也……」
「那是老三自己不爭氣!」李繡紅搶白道,「咱們福蛋多機靈,你瞧他數數多快,學說話也早。」
她想起兒子掰著手指頭數雞窩裡有幾個蛋的機靈樣,心裡更熱切了:「要是能送去學堂,准比老三強!」
林大實沉默了一會兒,才嘆氣說:「這事得問爹娘。」
「問就問!」李繡紅立刻接話,「明兒等爹他們找回老三,我就去跟娘說!」
她躺回枕頭上,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起來。
束脩一年要二兩銀子,筆墨紙硯又是一筆開銷。
要是福蛋真能念書,少不得要省吃儉用。
不過比起老三這些年花的,這點錢算什麼?
她想起村里那些識文斷字的讀書人,走在路上都挺直腰板,說話文縐縐的,連里正見了都要客氣三分。
要是福蛋也能那樣……
李繡紅心裡美滋滋的,仿佛已經看見兒子穿著長衫,捧著書本的模樣。
「等福蛋念出個名堂,」她推推丈夫,「咱們也能享享清福,不用再面朝黃土背朝天地幹活了。」
林大實沒接話,呼吸漸漸均勻。
李繡紅知道他睡著了,也不在意,自顧自地想著心事。
她想起娘家村里那個老秀才,雖然窮得叮噹響,可村里誰見了他不恭恭敬敬喊聲「先生」?
連地主老爺家辦喜事,都要請他去寫對聯。
要是福蛋也能……
不,福蛋肯定比那老秀才強!
老秀才考了一輩子也只是個秀才,她兒子將來定能中舉人,中進士!
想到得意處,李繡紅忍不住笑出聲,又趕緊捂住嘴,生怕吵醒丈夫,只得抖著肩膀,在黑暗裡偷偷樂。
東屋。
王蕎花躺在炕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林滿倉知道她心裡難受,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背:「別想了,睡吧。」
可王蕎花哪裡睡得著。
三野如今下落不明,書院那邊又得了那樣的評語,前程算是毀了一半。
這仿佛一塊沉重的大石壓在她心口,而這塊石頭底下,還埋著許多陳年的、未曾消散的委屈,此刻被這新愁一激,全都翻湧了上來。
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十幾年前。
那時候,三野和大哥家的天賜年紀相仿,都是開蒙的歲數。
天賜是爺奶的心頭肉,老兩口整日誇他聰明伶俐,是讀書的料。
那年秋收後,爺奶把全家叫到跟前,說要送天賜去鎮上念書。
王蕎花還記得那天,婆婆拉著天賜的手,笑得滿臉褶子:「咱們天賜是個有出息的,將來准能考個狀元回來!」
她當時心裡一動,想著三野也到年紀了,壯著膽子說:「爹,娘,天賜要念書,是好事。可我們三野也到歲數了,既然要供,總不能只供一個吧?」
這話一出,婆婆當時就拉下臉,斜著眼睛打量三野:「就他?整天野得跟猴似的,坐都坐不住,還念書?別糟蹋銀子了!」
公公也在一旁幫腔:「天賜性子沉穩,是個讀書的料。三野這野性子,送去學堂也是白搭。」
王蕎花當時就惱了。
她可以忍受公婆偏心,但絕不能容忍別人這樣說她的孩子。
「三野怎麼就不能念書了?」她當場就頂了回去,「天賜是林家的孫子,三野難道就不是?大房的孩子是寶貝,我們二房的孩子就是草芥?」
這話可捅了馬蜂窩。
婆婆跳起來指著她的鼻子罵:「反了反了!還沒分家呢就敢說這種話!」
公公更是拍著桌子吼:「你們有銀子只管供去!反正我們一個銅板都不會出!」
那時候還沒分家,家裡的銀子都由公婆把持著。
他們不肯出錢,王蕎花和林滿倉手頭連半文錢都沒有,拿什麼供孩子念書?
王蕎花氣得渾身發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她轉頭看向丈夫,林滿倉站在一旁,嘴唇抿得死緊。
這個向來孝順的兒子,頭一次對爹娘露出失望的神色。
那天晚上,夫妻倆在屋裡商量到半夜。
林滿倉看著媳婦哭紅的眼睛,又想起爹娘偏心的模樣,心裡涼了半截。
「分家吧。」他啞著嗓子說,「咱們自己過。」
王蕎花愣住了:「分家?」
「嗯。」林滿倉重重點頭,「不分家,三野這輩子都別想念書。」
第二天,林滿倉去找爹娘提分家。
公婆氣得暴跳如雷,罵他們不孝,罵他們翅膀硬了就想飛。
最後鬧得不歡而散,公婆只分給他們五畝薄田,連口鍋都沒給,就把他們趕出了老宅。
想起那段艱難的日子,王蕎花心裡堵得難受。
她和滿倉起早貪黑,從搭茅草棚開始,一點點攢下家底。
她紡線織布到深夜,滿倉給人打短工,手上磨出血泡也不吭聲。
好不容易攢夠束脩送三野上學,就盼著他能爭口氣,讓那些瞧不起他們的人看看。
這些年再苦再累,她都咬牙忍著,就為爭這口氣。
如今三野卻……
王蕎花閉上眼,淚水無聲滑落,浸濕了枕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