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娘親傷心落淚,林景歡鼻子一酸,也跟著紅了眼眶。
他想起三哥從小就護著他,每次從鎮上回來都記得給他帶糖,想起三哥偷偷把束脩銀子塞回來,想起那雙寬厚的大手笨拙地揉他腦袋的樣子。
三哥雖然看著凶,可對家裡人從來都是掏心掏肺的好。
這樣的三哥,怎麼會是夫子說的「頑劣不堪、品行敗壞」?
林景歡吸了吸鼻子,冷靜下來:「娘,您先別急,三哥的性子您最清楚,他絕不是那種無故打人的人。這裡頭肯定有什麼誤會!」
王蕎花抹著眼淚:「可夫子都那麼說了……」
「夫子也是聽別人說的,」林景歡急急道,「咱們得先找到三哥,問清楚到底怎麼回事。萬一三哥是被人冤枉的呢?」
林二斗也反應過來,連忙幫腔:「歡哥兒說得對!老三雖然脾氣沖,可從來都是別人先惹他,他才動手的。上回在村里打架,不也是那幾個小子先欺負歡哥兒嗎?」
林大實順著點頭附和。
王蕎花這才慢慢止住眼淚,用袖子擦了擦臉:「那、那現在怎麼辦?」
林景歡見娘親情緒穩定了些,趕緊說:「三哥現在不知在哪兒,咱們得先把他找回來。萬一他在外頭受了委屈,咱們做家人的可不能不管他。」
這話點醒了王蕎花。
她猛地站起身,攥緊手裡的錢袋:「對,得先把人找回來!」
她轉向兩個兒子,神色嚴肅起來:「明兒個天一亮你們就去鎮上,先去書院附近打聽打聽,看有沒有人知道三野的下落。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一定要把三野帶回來!」
林二斗立刻應聲:「娘您放心,我准把老三揪回來!」
林大實重重點頭:「嗯。」
王蕎花還是不放心,再三叮囑:「找到人先別急著罵他,好好問清楚怎麼回事。要是……要是真受了委屈,咱們一家人想法子幫他。」
交代完,她又轉頭看向林滿倉:「孩他爹,你看……」
林滿倉一直沉默著,這時才開口:「明兒我跟他們一起去。」
「爹!」林景歡驚訝地看向親爹。
林滿倉平日裡話不多,可關鍵時刻總是最靠得住。
王蕎花看著丈夫,心裡踏實了些:「好,你們爺仨一起去,互相有個照應。」
她忽然想起什麼,急忙補充:「要是找著人,先別聲張,悄悄帶回來。這事……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林大實明白母親的意思。
被書院趕出來可不是什麼光彩事,傳出去對三弟的名聲不好。
「娘,我們曉得輕重。」
王蕎花這才稍稍安心,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她疲憊地揉了揉額角,朝眾人擺擺手:「都回屋歇著吧,明兒還得早起。」
眾人各自散去,徐巧娘垂著眼,默默收拾了院子裡散亂的蒲草,這才跟著林二斗回了偏廈。
一進屋,林二斗就重重坐在炕沿上,鞋也不脫,仰面躺倒,長長嘆了口氣:「這叫什麼事兒!老三這小子,淨給家裡添亂!」
徐巧娘輕輕關上門,走到炕邊坐下,柔聲勸道:「你也別太著急,三弟不是那種胡來的人。」
「興許像歡哥兒說的那樣,三弟是被人冤枉的。」徐巧娘輕聲說,「等找著人問清楚就好了。」
林二斗翻了個身,面朝牆壁:「但願如此。要是他真在外頭學壞了,看我不打斷他的腿!」
徐巧娘沒接話,默默收拾著炕上的衣物,卻始終心不在焉。
那沉甸甸的錢袋子在她眼前晃啊晃,裡面裝的可是夠交半年束脩的銀錢。
日後三弟不去學堂了,這筆錢……是不是就能留在家裡了?
這念頭一冒出來,她心裡就撲通撲通跳。
成親這些年,她一直沒能懷上身孕,這成了她心裡最深的痛。
她想起娘家村里那對夫妻,成親五六年肚子都沒動靜,沒少被人背後指指點點。
去年那媳婦咬牙去鎮上看了大夫,抓了幾副苦藥湯子回來,日日不停地喝,今年開春竟真傳出了喜訊。
回娘家時她遠遠瞧見過,那媳婦扶著腰在院門口曬太陽,臉上是遮不住的滿足光彩。
那一刻,徐巧娘心裡像被針扎了一下,細細密密地疼,又摻著說不清的羨慕。
她也想去看大夫。
這念頭在她心裡盤桓了不是一天兩天。
可抓藥得要錢,看診更得要錢。
她手上半個銅子兒都沒有,難道還能腆著臉跟婆婆開口,說要拿全家省吃儉用攢下的束脩銀子,去治自己生不出孩子的病?
這話她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婆婆王蕎花雖不算刻薄,但持家向來緊巴,每一文錢都要用在刀刃上。
在她看來,延續香火、開枝散葉自然是頂要緊的事,可若與三弟的前程、與一家子的嚼用比起來,自己這「毛病」似乎就顯得沒那麼急迫了。
她甚至能想像到婆婆可能會說的話:「孩子是緣分,急不來,再等等看。」
等等等,她都已經等了快四年了。
夜裡躺下,林二斗因著明日要去找三弟,心裡存著事,翻來覆去幾聲就沉沉睡了去,鼾聲漸起。
她聽著身旁丈夫粗重的呼吸聲,心裡那點念頭愈發清晰起來。
那筆錢,若真省下了,婆婆會怎麼安排?
多半是要攢起來,或是貼補家用,或是預備著給歡哥兒置辦嫁妝。
橫豎是輪不到她頭上的。
或許,等下次編包再賣了錢,家裡寬裕些,她再悄悄跟二斗提一提?
讓他去跟婆婆說?
她不貪心,只要夠去鎮上一趟,讓大夫號個脈就好。
她側過身,借著微光看著林二斗模糊的睡顏。
他平日裡雖有些油滑,愛耍小聰明,待她卻是實心實意的,哪怕她嫁進來幾年肚子都沒動靜,他也從沒給過她臉色看。
他也喜歡孩子,看見福蛋和阿滿,總愛逗弄兩下。
若是……若是他們也能有自己的孩子,不管是小子還是丫頭,他定然會高興壞了吧?
想到這兒,她心裡又酸又軟,仿佛已經看到了林二斗抱著娃娃咧嘴傻笑的模樣。
徐巧娘輕輕嘆了口氣,翻過身去。
窗外月色朦朧,照在土炕上,映出一片清冷的光。
她盯著那月光看了許久,直到眼睛發酸,才慢慢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