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天邊最後一抹霞光也漸漸隱去。
林滿倉和林大實扛著鋤頭從地里回來,見王蕎花站在院門口張望,林滿倉放下鋤頭問:「咋了?站在這兒吹風。」
王蕎花心神不寧道:「二斗去鎮上送銀子了,這天都擦黑了還沒回來!」
「送啥銀子?」
王蕎花這才把三野偷偷把錢塞回來的事說了:「那混小子把束脩銀子藏柜子里,要不是歡哥兒找布,我還發現不了!」
林大實把鋤頭往牆根一靠:「二斗啥時候去的?」
「晌午就去了!」王蕎花不停地搓著手,「這都幾個時辰了,按理說早該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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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滿倉眉頭皺起:「從村里到鎮上不過十里路,就算走得慢也該到了。」
「該不會是路上遇著啥事了吧?」王蕎花越想越不安,「那錢袋裡可是足足一兩多銀子!」
林大實二話不說,轉身就往院外走:「我去找找。」
「等等!」王蕎花連忙喊住,「天都黑了,你一個人去咋行?」
林景歡從屋裡跑出來:「大哥,我跟你一起去!」
「胡鬧!」王蕎花一把拉住他,「你一個哥兒家,黑燈瞎火出去做什麼!」
林滿倉悶聲說:「都別慌,再等一炷香工夫,要是還不回來,我跟大實一起去找。」
屋內燃起油燈,一家人站在院裡,眼巴巴地望著村口方向。
又等了一炷香工夫,村道上還是不見人影。
王蕎花再也坐不住了:「孩他爹,你跟大實快去看看吧!這黑燈瞎火的,別真出什麼事!」
林滿倉點點頭,正要招呼大實出門,忽然聽見遠處傳來腳步聲。
「是二哥回來了!」林景歡第一個跳起來。
眾人齊齊望向院外,果然看見一個灰頭土臉的身影從黑暗中走來。
是林二斗!
王蕎花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一把抓住兒子的胳膊:「你這死孩子!上哪去了?這麼晚才回來!」
林滿倉也跟過來,沉聲問:「怎麼回事?」
林二斗喘著粗氣,抹了把臉:「爹,娘,我……」
他話還沒說完,王蕎花就急著問:「銀子呢?交給先生沒有?」
「娘,先讓我喝口水再說,我這跑了一下晌,嗓子都快冒煙了!」林二斗一屁股坐在門檻上,呼哧呼哧喘著粗氣,臉色難看得很。
林景歡趕緊舀了瓢水遞過去:「二哥,先喝口水。」
林二斗接過水瓢咕咚咕咚灌了幾口,抹了把嘴,這才啞著嗓子開口:「我去了書院,沒見著老三。」
「啥?」王蕎花愣住了,「沒見著?」
「我去書院找他,」林二斗說,「同窗說他早就沒來了。我問他們老三去哪了,一個個都支支吾吾的說不清楚。」
「我只好在書院門口等著,」林二斗繼續說,「一直等到夫子出來。那夫子一聽說我是老三的哥哥,臉色立馬就變了。」
他模仿著夫子的語氣,聲音拔高:「你們林家是怎麼教孩子的?林三野頑劣不堪,暴戾成性,如此品行敗壞之人日後別往我們這裡送!」
難為林二斗一個大字不識的人能記住「頑劣不堪」「暴戾成性」「品行敗壞」這些文縐縐的詞,可見那夫子罵得有多難聽。
王蕎花聽得臉色發白:「夫子真這麼說?」
林景歡也倒吸一口涼氣,放在尊師重道的古代,被書院夫子這般評價,三哥這名聲算是毀了。
林二斗重重捶了下膝蓋:「可不是!那夫子指著我的鼻子罵,說三野在學堂里打架鬥毆,還把同窗打傷了。我說不能啊,老三雖然性子倔,可從不無故打人……」
「夫子根本不聽我解釋,」他越說越氣,「罵完就甩袖而去,連個說話的機會都不給!」
王蕎花身子晃了晃,林景歡趕緊扶住她:「娘!」
「娘沒事!」王蕎花擺擺手,轉而看向林二斗,「那、那三野人呢?」
「我去書院沒找著老三,我尋思著老三是不是去小姑家了,就又往小姑家跑。」
「結果小姑說老三告訴她,這幾日要去同窗家住幾宿,討教學問。」
「同窗?」王蕎花追問,「哪個同窗?」
林二斗搖搖頭:「小姑也說不上來,只說是個同窗,姓甚名誰住哪兒,一概不知。」
他都不敢叫小姑知道,老三被書院趕出來的事,小姑肚子月份大了,萬一急出個好歹來,那可怎麼得了。
林二斗心裡又急又惱,在鎮上跑了好幾趟,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也沒尋見林三野的蹤影。
眼看著天色越來越晚,這才急匆匆趕回來。
被書院趕出來這麼大的事,居然一聲不吭,還編謊話騙小姑說去同窗家住。
要不是娘發現束脩銀子沒交,他們到現在還被蒙在鼓裡呢。
而且老三在半個月前就沒上學了,那他這段時間到底在忙活些什麼?
要是在外頭學壞了可咋整。
他想起鎮上那些賭坊暗窯,後背直發涼。
李繡紅在灶房門口聽著,心裡早就罵開了。
這老三真是個禍害,全家人勒緊褲帶供他念書,她和大實起早貪黑地幹活,連口稠粥都捨不得喝,全家人省吃儉用攢下的束脩銀子,全打水漂了!
一想到那白花花的銀子就這麼糟蹋了,李繡紅心口疼得直抽抽。
這麼多銀子夠全家人吃上好幾年了!
林二斗也想到了銀子,他掏出錢袋遞給王蕎花:「娘,銀子還在這兒,我沒敢亂花。」
王蕎花接過錢袋,手抖得厲害。
她看著沉甸甸的錢袋,又想起夫子說的那些話,眼前一陣發黑。
「三野他……」她眼淚唰地流下來,「他怎麼會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