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20重型運輸機的機腹一陣劇烈顛簸。
輪胎砸在塔克拉瑪干沙漠邊緣的水泥跑道上，擦出刺鼻的橡膠焦味。
機艙里沒開空調，悶得像個蒸籠。
唐三炮坐在鐵皮長凳上。
胖子一張臉憋得蠟黃，兩手捂著胃，喉結上下翻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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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顧爺。」唐三炮打了個乾嘔，「俺這胃裡翻江倒海，那藥勁兒又上來了。」
顧妄坐在他對面。
他手裡端著銀色保溫杯，杯蓋擰得嚴實。
「暈機就直說，別賴我的藥。」顧妄踹了胖子一腳，「待會兒下機要是吐在沙子上，今晚沒飯吃。」
機艙尾門緩緩降下。
外頭的光線扎進來。
緊接著是一股夾著粗糙沙礫的熱風。風灌進機艙，打在人臉上生疼。
西北大漠。
中午十二點的太陽懸在頭頂，把地表的沙子烤得發白。
大比武集結地設在一處戈壁灘的下風口。
停機坪外拉著三道鐵絲網。
防風沙的軍綠色大帳篷連成一片。
顧妄站起身。
他左手拎起那個銀灰色的醫療大鐵箱，金屬提手硌著掌心。
邁步走下舷梯。
白大褂在狂風裡翻飛，下擺拍打著戰術皮靴。
陳八荒走在他右邊。
一件發白的病號服敞著懷，右邊袖管卷到肩膀。
那條塗了啞光黑漆的鈦合金機械臂暴露在太陽底下，關節處泛著暗光。
老劉自己轉著輪子，防沙寬胎碾在跑道上。
推車後頭綁著的醫用酒精桶撞得噹噹響。
集結地操場上，人早滿了。
四大戰區的王牌小隊整齊列隊。
清一色的沙漠數碼迷彩，頭戴戰術防風鏡。
手裡端著最新型的九五改突擊步槍。
戰術背心上插滿震爆彈和急救包，水袋管子掛在肩膀上。
往那一站，軍靴磕出整齊劃一的聲浪。
透著股鐵血肅殺。
京城軍區的「天龍」小隊站在最中央。
隊長秦無極雙手抱胸，下巴揚得老高。
他身上的凱夫拉戰術護甲緊貼著肉，看著就價格不菲。
西北軍區的人站在右邊。
主場作戰，這幫大漠漢子連防風鏡都沒戴，眯著眼適應風沙。
運-20引擎的轟鳴聲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舷梯。
他們都想看看，那個在傳聞中搞出大動靜的東南軍區，今年派了什麼三頭六臂的怪物。
風吹過操場。
捲起一個廢棄的塑膠袋，在半空打著旋。
四大軍區的人全看直了眼。
沒人說話。
只能聽見風沙打在頭盔上的沙沙聲。
走在最前面的是個大夫。
穿件皺巴巴的白大褂，一手提著鐵箱子，一手端著保溫杯。
這打扮，直接走錯片場了。
這還不算。
他後頭跟著的人，更是絕了。
一個光頭胖子，背上背著一口燻黑的大鐵鍋。
鍋里鼓鼓囊囊塞滿牛皮紙包。
胖子走兩步還得乾嘔一下，臉色比黃沙還難看。
一個坐推車的殘疾人。
兩個穿著病號服的漢子。
還有個右邊膀子接了根黑鐵棍子的老頭。
五個人，全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
沒穿防彈衣，沒帶槍。
甚至連個像樣的戰術水壺都沒有。
寂靜維持了十秒鐘。
「噗嗤。」
京城軍區方陣里，一個士官沒憋住，笑出了聲。
這聲笑像是在滾油里滴了水。
操場瞬間炸鍋了。
「哈哈哈！」
北方軍區的一個大漢直接捂著肚子蹲在地上。
他笑得直拍大腿，沙子拍得亂飛。
「東南軍區沒人了？把衛生所的大夫拉出來頂雷！」
「這哪是去大漠求生，這是去野炊啊！」
旁邊人指著唐三炮背上的大鐵鍋，笑得眼淚直流。
「背鍋俠！真背了口鍋來打仗！」
秦無極站在隊伍前面，冷笑出聲。
他上下打量著顧妄。
「顧大夫，大漠風大，你那白大褂擋不住沙子啊。」
秦無極聲音很高，透著股高高在上的優越感。
「前兩天聽說你們東南軍區搞什麼秘密特訓，就練出這麼個雜技班子？」
他指了指老劉的輪椅推車。
「帶個瘸子進塔克拉瑪干？你們打算第一天就按求救器退賽？」
西北軍區那邊，一個滿臉大鬍子的連長往前邁了一步。
他往沙地上吐了口唾沫。
「林司令是不是老糊塗了？」
大鬍子指著陳八荒身上的病號服。
「把精神病院的病號服都穿出來了。」
「你們是來比武的，還是來大漠裡要飯的？」
鬨笑聲一浪高過一浪。
有人吹起尖銳的口哨。
有人拿著手裡的突擊步槍，槍托敲擊地面，發出嘲弄的砰砰聲。
幾百號各軍區精銳，全在看小丑一樣看著幽靈小隊。
在他們眼裡。
這六個人就是個天大的笑話。
連個正經的戰術背包都沒有，拿頭在五十度的高溫沙漠裡活五百公里？
面對漫天的嘲笑，顧妄沒說話。
他把醫療大鐵箱放在地上，磕出重重的一聲。
單手擰開銀色保溫杯。
熱氣冒出來，被風一吹就散了。
他低頭喝了口水。
這水是用黃連泡的，苦得很。
剛好壓壓他心裡那股往上竄的瘋勁。
唐三炮背著鐵鍋，氣得滿臉通紅。
胖子往前梗著脖子，想罵街。
嗓子裡那股反胃的酸水頂上來，他一閉嘴，硬生生咽了回去。
憋得直翻白眼。
孫破天手按在背後的厚背砍刀上。
刀柄纏著的帆布條被他攥得咯吱作響。
他盯著西北軍區那個大鬍子。
那是他以前的老領導。
現在指著他的鼻子罵精神病。
孫破天牙關咬得死緊，腮幫子鼓出兩塊硬肉。
陳八荒沒出聲。
老狙擊手站在風沙里，腰杆挺得像一桿廢棄的標槍。
他右肩那條鈦合金機械臂，在太陽底下泛著烏光。
內部的微型電機開始運轉。
「咔噠，咔噠。」
液壓管里傳出低沉的泄壓聲。
這聲音在吵鬧的操場上並不大。
但透著一股子生冷的金屬咬合味。
陳八荒左手按在機械臂的關節上，腿部肌肉繃緊。
他想動手了。
哪怕這裡是幾百人的集結地。
辱罵東南軍區，罵他們是精神病，這幫老兵受不了這鳥氣。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
手很穩，帶著點剛剛洗過冷水的涼意。
顧妄修長的手指搭在陳八荒的機械小臂上。
只是輕輕一按。
機械臂里正準備輸出的狂暴液壓動力，被這股巧勁生生壓了回去。
電機嗡鳴聲減弱。
陳八荒轉頭，不解地看著顧妄。
「大夫？」
老兵嗓音沙啞，透著壓不住的火氣。
顧妄收回手。
他把保溫杯塞進白大褂寬大的口袋裡。
金屬杯身撞著裡頭的幾把解剖刀，發出細微的叮噹聲。
顧妄抬起左手，用食指推了推滑到鼻樑中段的黑框眼鏡。
鏡片反著正午慘白的日光。
他沒看西北軍區，也沒理會周圍那些笑得直不起腰的大兵。
他的目光越過重重人影。
死死鎖定了操場正中央。
鎖在笑得最大聲的京城軍區「天龍」小隊方陣上。
秦無極那張囂張的臉，在他的視網膜上放大了十倍。
顧妄腦海里，淡金色的系統面板正在瘋狂閃爍。
那一長串情緒點的數字沒怎麼跳動。
這群人的嘲笑里，全是優越感，沒有破防。
這不符合他的要求。
顧妄扭了下脖子，骨節發出兩聲脆響。
他看著陳八荒，聲音放得很輕。
風一吹，只有旁邊的幾個人能聽見。
語氣里透著股屠夫看著滿欄肥豬的戲謔。
「別急。」
顧妄伸手，慢條斯理地撣了撣白大褂袖口沾上的黃沙。
「讓他們多笑會。」
他盯著京城軍區那幫人，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
「不然一會情緒點不夠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