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鐵鍋架在院子正中。
底下的乾柴燒得劈啪作響。火苗舔著黑鍋底,把鍋沿熏得墨黑。
鍋里煮著大半下綠油油的沸水。
水面咕嘟咕嘟冒著核桃大的泡。水泡炸開,噴出一股夾著爛樹葉和死老鼠味的酸腐氣。
這味道太頂了。順著風颳進鼻子,直衝腦門。
老劉坐在生鏽的輪椅上。他拿粗糙的手背蹭了蹭鼻子。
喉結上下滑動,乾咽了一口唾沫。
空蕩蕩的左邊褲管在風裡晃悠。
他兩手死死抓著輪椅扶手,指甲邊緣泛著白。
「大夫,你確定這是洗髓湯?」老劉聲音發虛,盯著那鍋冒綠煙的濃湯。
「這味兒比咱連隊的旱廁還辣眼睛。裡面煮的啥玩意?」
顧妄端著不鏽鋼保溫杯。他吹開水面上的兩片茶葉梗。
吸溜喝了一口水。
「生草烏,斑蝥,半兩眼鏡蛇毒腺。」顧妄隨手把杯子放上小木桌。
「良藥苦口。」他拉過一把摺疊椅坐下,「怕死現在滾,大門敞著。」
孫破天抱著半截斷刀站在牆角。
他兩條腿的肚子轉了下筋,小腿肚子直哆嗦。
西北刀狂不怕跟人拿刀對砍,但這鍋東西看著不像讓人活的。
沒人往門外走。
這大鍋熬藥的毒草味,順著山風飄出好幾里地。
幽靈基地外頭那道荒草坡上。
幾個穿著吉利服的暗樁趴在泥窩裡,舉著高倍望遠鏡往院子裡瞄。
這是各戰區派來的探子。
兩小時後。
京城軍區,特戰指揮中心。
中央空調吹著冷風。
一份蓋著紅戳的傳真紙拍在深棕色的長條會議桌上。紙張在桌面上滑出半米。
副總司令捏起那張薄紙,抖了兩下。
「東南戰區大比武上報名單。」他念出聲。
聲音裡帶著一股子怎麼也壓不住的荒唐感。
「隊名:幽靈醫療隊。領隊:顧妄。」
底下有個情報參謀翻開手裡的塑料文件夾。
大聲匯報。
「隊員:唐三炮,炊事班顛勺的。陳八荒,退役老兵,右臂截肢。劉長貴,排雷炸斷左腿。孫破天,背了三個處分剛放出來……」
會議室安靜了三秒。
「噗——」
對面的參謀長剛喝進嘴裡的一口濃茶,直接噴在面前的戰術地圖上。
褐色的茶水順著等高線往下流,滴在地毯上。
他拿紙巾胡亂擦嘴,肩膀直抽抽。笑的。
「林震天老糊塗了?」參謀長把濕紙巾砸進垃圾簍。
「往年大漠比武,他們東南好歹派黑虎大隊去。今年怎麼著?拉個殘疾人雜技班子去唱大戲?」
副總司令靠回皮椅,手指敲著桌面,篤篤響。
「破罐子破摔。」他冷哼一聲,把名單扔回桌上。
「怕輸得太難看,找幾個病號上去頂包。到時候輸了,他能有藉口,說東南沒上主力。」
「讓秦無極準備好。今年這第一,咱們京城拿定了。碰見東南的人,留條命就行,別真把殘疾人打死了,傳出去難聽。」
同樣的名場面,在西北軍區大樓里上演。
白髮中將把傳真紙撕成碎片,揚在半空。
碎紙片像雪花一樣落了一地。
「孫破天這個混帳!」老頭一腳踹翻了垃圾桶。
「放著西北的尖刀不當,跑去給東南軍區端夜壺!嫌丟人丟得不夠大!」
整個全國軍武界高層,全拿東南軍區當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外界怎麼笑,顧妄沒閒心管。
幽靈基地的院子裡,鍋底的柴火滅了。
綠湯熬得只剩小半鍋,水分蒸發,黏稠得拉出長長的綠絲。
顧妄從兜里摸出一塊電子秒表,拿大拇指按了按計時鍵。
滴。
他指了指那口黑鍋。
「胖子,盛湯。」
唐三炮光著膀子,熱出一身油汗,胸口油光發亮。
他一手捏著鼻子,另一手拿個長柄鐵勺,從鍋里舀起一勺滾燙的綠泥。
旁邊石桌上擺著五個粗瓷大碗。
「噹噹。」鐵勺磕在瓷碗邊上。
粘稠的綠汁倒進碗裡,還冒著刺鼻的綠煙。
唐三炮端起第一碗,走到孫破天面前。
「兄弟,趁熱幹了。」胖子把碗往前一遞,自己先忍不住打了個乾嘔。
孫破天沒接。
他看著碗裡那漂浮的半截不知名黑蟲子腿。
鼻腔里吸進一口那股發酵的酸腐味。
胃裡翻江倒海,酸水直往嗓子眼頂。
「怎麼?西北刀狂怕藥苦?」
顧妄坐在摺疊椅上,翹起二郎腿。
手裡把玩著秒表,眼皮都沒抬一下。
「喝不下去就收拾鋪蓋滾。別耽誤我帶隊去大漠。」
孫破天咬死後槽牙。
腮幫子鼓起兩塊硬肉。
他一把扔了手裡的半截斷刀,噹啷一聲掉在青磚上。
雙手搶過那個燙手的粗瓷大碗。
碗壁很燙,灼著手心。
「老子大風大浪都蹚過來了。」
孫破天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閉上眼。死死屏住呼吸。
仰頭,張開嘴。
碗底傾斜。
綠褐色的藥汁順著粗糙的碗沿往下倒。
這玩意太稠,像滾燙的瀝青糊在嗓子眼。
孫破天硬生生往下咽。喉結劇烈上下滑動。
咽下第一口,五臟六腑像被澆了一盆滾燙的濃硫酸。
火燒火燎的痛感順著食道直接炸進胃裡。
剛灌下去半碗。
「咣當。」
粗瓷大碗從他手裡滑落。
砸在青磚地上,碎成四五瓣。
剩下的半碗粘稠藥汁潑了一地,滲進磚縫裡。
孫破天雙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
十根手指摳進皮肉,摳出十道血痕。
他的臉皮像被刷了一層紫藥水,肉眼可見地變成了駭人的紫黑色。
額頭和脖頸的血管鼓得要炸開,像一條條青紫色的蟲子。
「呃——」
他嗓子裡擠出半聲破布撕裂般的慘叫。
雙腿一軟,直挺挺地砸在泥地上。
揚起一圈灰土。
孫破天整個人像條被扔在乾熱鐵鍋里的活魚。
弓起後背,在地上瘋狂抽搐。
兩手手指摳進干硬的土裡,把地皮撓出十道深溝。
指甲縫裡全是帶血的泥。
他張開嘴。
「哇」的一聲。
一大口腥臭濃黑的血從嘴裡噴出來。
黑血濺在碎掉的白瓷片上,觸目驚心。
血水裡還夾著指甲蓋大小的暗紅血塊。
高建國剛端著洗臉盆從裡屋走出來。
看見這一幕。
老連長兩腿肚子一轉筋,手裡的鐵盆掉在腳邊。
水灑了一地,打濕了布鞋。
「出人命了!」
高建國連滾帶爬地衝過來,嗓子喊劈了音。
他撲在孫破天旁邊,兩手亂抓,不知道往哪放。
「顧妄!你給他喝了穿腸毒藥啊!」
顧妄坐在摺疊椅上,沒挪屁股。
大拇指按下電子秒表的停止鍵。
「滴」的一聲。
錶盤上的數字停在七秒。
他看著地上翻滾吐血的孫破天,眉頭皺起個不耐煩的深疙瘩。
「才吐這麼點血,體內的毒素排不淨。抗毒性太差。」
顧妄拿指尖敲了敲錶盤。
他抬頭,看向旁邊舉著鐵勺愣在原地的唐三炮。
「胖子,愣著幹什麼。」
顧妄指了指鍋里剩下的綠泥,聲音冷得不帶半點起伏。
「給他再灌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