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震天喉結上下猛滑。
那口滾熱的綠茶，順著食道原路頂了回來。
「咳！咳咳！」
老首長彎下腰，右手死死攥著桌沿。
茶水嗆進氣管，連著咳嗽了十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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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整張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鼓成一條條小蛇。
李雲飛參謀長趕緊上前，伸手拍打林震天的後背。
「首長，慢點喘氣。」
三連長拄著拐杖，單腿往後跳了半步。
他怕老首長一口茶噴在自己打著石膏的腿上。
高建國靠在鐵皮櫃旁邊，手裡還攥著那根解下來的武裝帶。
老連長張著嘴，忘了合上。
「你要殘廢？」林震天緩過這口氣。
他嗓子啞得像粗砂紙在牆上划過。
拿手背抹去嘴角的茶漬，手指直發抖。
「去大漠打全國大比武！那是全軍區王牌拼刺刀的地方！」
林震天一把揪住顧妄的衣袖。
「你帶一群輪椅兵去？你真當這是去療養院走秀！」
顧妄抽出袖子。
他把捲成筒的紅頭文件塞進白大褂的右邊口袋。
伸手拿過桌上的不鏽鋼保溫杯。
「名單定好我交上去。」
顧妄打了個哈欠，單手擰緊杯蓋。
咔噠一聲脆響。
他轉過身，連頭都沒回。
「首長，別忘了把醫療連這三天的伙食費結了。胖子都餓瘦了。」
皮靴踩在水磨石地板上。
噠，噠。
他越過拄拐的三連長，推開房門。
背影很快消失在樓梯拐角處。
下午兩點，幽靈基地院內。
熱風卷著沙土，捲起地上的干樹葉。
唐三炮光著膀子，大汗淋漓。
他手裡端著個掉漆的鋁盆。
盆底是剛熬好的白麵漿糊，冒著熱氣。
胖子寬厚的肩膀上搭著一卷大紅紙。
「顧爺，真貼啊？」
唐三炮拿刷子攪了攪漿糊，黏糊糊的麵漿拉出長絲。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張寫滿黑字的紅紙。
顧妄躺在防空洞門口的破藤椅上。
臉上蓋著本翻爛的醫書。
「貼。字寫大點。」
聲音從書本底下悶悶地傳出。
唐三炮嘆了口氣。
端著鋁盆，邁著沉重的步子走出鐵柵欄門。
半小時後。
軍區一食堂門口的黑板報上，糊上去一張大紅紙。
邊緣的漿糊還沒幹透，順著紅磚牆往下淌白水。
剛打完飯的兵圍了一大圈。
手裡端著鋁製飯盒，伸長了脖子往前湊。
「幽靈基地特戰小隊招募令？」
一個掛著下士銜的新兵念出聲。
他筷子上夾著的一塊紅燒肉掉在地上，滾了一層灰。
「條件一：身體殘缺。缺胳膊少腿、內臟有缺失者優先。」
新兵念不下去了。
旁邊一個黑臉老兵湊近了點，接著念。
「條件二：背過大過，蹲過禁閉。脾氣暴躁、惹是生非者優先。」
人群靜了三秒。
緊接著，「轟」的一聲炸開了鍋。
「這大夫是不是吃錯藥了？」
一個裝甲連的兵拿勺子敲著飯盒。
「去大漠打全國比賽！挑一幫殘廢？這是要去碰瓷拿補助嗎！」
猛虎營的幾個尖兵走過，掃了一眼榜單。
帶頭的班長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去要飯人家都嫌他瘸。這擺明了是破罐子破摔。」
他指著紅紙。
「老子就算退伍回家種地，也不去這狗屁幽靈隊丟人。」
幽靈基地大門外。
幾隻綠頭蒼蠅繞著路邊的垃圾桶轉悠。
一輛沾滿黃泥的吉普車踩死剎車，橫在路邊。
孫破天推開車門跳下車。
他沒穿上衣，麥色的胸膛上橫著兩道剛結痂的青紫鞭痕。
這是在禁閉室里他自己拿皮帶抽的。
長發在腦後隨意扎了個馬尾。
他背著個破帆布包，大步走到鐵門前。
沒有多餘的動作。
孫破天左膝一彎。
「砰。」
單膝重重磕在水泥地上，砸起一小撮灰土。
「師傅。」
孫破天嗓門亮堂，震得門框嗡嗡響。
「西北戰區處分我背了三個。我報名。」
顧妄拿開蓋在臉上的書。
他坐直身子，端起保溫杯喝了口水。
「腿好利索了？」
孫破天站起身。
右腳用力在地上跺了兩下。
「經絡全通了。比以前跑得快。」
兩人正說著。
土路上傳來一陣乾澀的軸承摩擦聲。
嘎吱，嘎吱。
陳八荒那條塗了啞光黑漆的鈦合金手臂，推著個生鏽的輪椅。
輪椅上坐著個瘦骨嶙峋的漢子。
穿著不合體的舊軍裝，左邊褲管空空蕩蕩，在風裡晃悠。
後頭跟著五個老兵。
有的拄著一根鋁合金單拐。
有的腰上卡著厚重的鋼板支架，走起路來身子往一邊斜。
陳八荒推著輪椅進院。
金屬手指敲在輪椅的鐵管上，噹噹響。
「大夫。」
陳八荒指著輪椅上的漢子。
「這是老劉。排雷炸斷了腿，脾氣臭得很，天天在後勤處罵娘摔盤子。」
老劉雙手抓著輪椅扶手。
眼珠子瞪得溜圓。
「咋的，帶我去大漠？」
老劉咬著牙，脖子上的筋都突出來了。
「我這腿跑不了。但我還能拿牙咬死他們。」
陳八荒又指著後面幾個瘸拐老兵。
「老李，脊椎碎了兩節。」
「張三，少了個腎。」
老狙擊手站直身子。
機械臂發出輕微的液壓泄氣聲。
「我們這幫廢料，湊五個夠數不？」
高建國剛從後勤處回來。
兩手各提著一塑膠袋大白菜。
剛走到院門口，看到這滿院子的殘兵敗將。
塑膠袋提手一滑。
袋子砸在地上，十幾棵大白菜滾得滿地都是。
老連長雙手捂住臉。
順著鐵門柱子慢慢滑下去，蹲在沙地上。
肩膀一抽一抽的。
「完了。」
高建國的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帶著啞音。
「林司令肯定得斃了我。」
他抬起頭，滿眼絕望。
「帶著瘸子去跑百公里極限越野？」
高建國指著老劉的輪椅，手都在抖。
「人家特戰隊負重五十公斤！咱們呢？還得推著輪椅跑？」
顧妄沒看高建國。
他把保溫杯擱在藤椅扶手上。
從白大褂兜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草藥單子。
「胖子。」顧妄喊了一聲。
唐三炮從廚房鑽出來。
手裡還拿著個啃了一半的生蘿蔔。
「顧爺。」
「去，把後院那個熬豬食的大鐵鍋搬出來。」
顧妄把草單拍在小木桌上。
「柴火多劈點。火燒旺。」
唐三炮動作利索。
五分鐘沒到，一口半人高的黑鐵鍋架在了院子中央的泥灶上。
底下的乾柴燒得噼啪響。
火舌舔著黑漆漆的鍋底。
一鍋井水很快燒開，咕嘟咕嘟冒著核桃大的水泡。
白汽蒸騰，模糊了視線。
顧妄走到牆角。
單手拖出三個破麻袋。
全是前幾天從邊境深山裡弄回來的毒草藥。
他扯斷麻袋口的草繩。
雙手抓起一把乾枯發黑的草根，直接丟進滾水裡。
「斑蝥，半斤。」
水面上浮起一層黃褐色的油花。
他又掏出幾塊長著白毛的老樹皮。
「生南星，一斤。」
「生草烏，兩斤。」
毒草像乾柴一樣往鍋里倒。
清水肉眼可見地變成了濃稠的墨綠色。
粘糊糊的。
氣泡炸開時發出「噗」的悶響。
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混著死老鼠的腥臭。
瞬間在院子裡瀰漫開。
熏得人連眼淚都流出來了。
唐三炮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胖子拿手捏住鼻子，往後退了兩步。
輪椅上的老劉猛地咳嗽兩聲。
他拿髒兮兮的衣袖捂著口鼻。
「大夫，你這是熬金汁呢？這味兒比連隊的旱廁還衝。」
孫破天聞了一口。
辣得眼眶發紅。
他咬著牙，硬是沒往後退半步。
顧妄拍了拍手上的干泥土。
他走到高建國跟前，彎腰撿起地上的一棵大白菜。
隨手丟進旁邊的竹筐。
「連長，別在地上蹲著了。地上涼。」
顧妄轉過頭，看著鐵鍋里翻滾的綠汁。
灶底的火光照在鏡片上。
泛著一小團橘紅。
「連長別慌。」
顧妄聲音放得很平，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小事。
他把視線挪回那群缺胳膊少腿的老殘兵身上。
指節敲了敲大鐵鍋的外壁。
發出噹噹兩聲鈍響。
「等他們喝完這鍋『洗髓湯』。」
顧妄鬆開手，任由白霧模糊了臉上的表情。
「就不是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