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妄靠在白瓷磚牆上。
冷汗順著下巴滴在灰色的體能服上。
衣服被汗水浸透,貼著肉,涼得發膩。
他大口喘氣。
肺管子裡像塞了一把生鏽的鐵刷子,每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味。
病房裡很靜。
只有心電監護儀穩定的「滴——滴——」聲。
王老跪在床邊,老專家捂著臉,又哭又笑。
門外走廊擠滿了人。
綠色的迷彩服堵死了一整條過道。
沒人說話。
林震天放下停在半空的手。
軍裝衣袖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老首長掌心裡全是滑膩的汗。
他跨進病房,皮靴砸在水磨石地磚上,咚咚直響。
越過跪在地上的老專家,直接走到顧妄面前。
粗糙的大手伸出。
一把扣住顧妄的右胳膊。
林震天手背青筋直跳,猛地往上一提。
顧妄腿肚子發軟。
踉蹌了一下,借著力道站直。
後背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首長,輕點。」顧妄搓了搓被勒紅的手腕。「骨頭快散架了。」
林震天沒鬆手。
半拖半拽地把顧妄拉出特護病房。
一腳踹開旁邊的雜物隔間門。
把人推了進去。
隔間很窄。
角落放著個裝滿髒水的拖把桶。
刺鼻的漂白粉味直衝腦門。
頭頂的白熾燈泡接觸不良,忽明忽暗。
鐵門「砰」地撞上。
顧妄背靠著一個生鏽的鐵皮文件櫃。
鐵皮冰涼。
他順了口氣,嗓子啞得像磨砂紙。
「人救活了,這事算結了。」
顧妄揉著手腕,開始算帳。
「不過首長,咱們得把帳理理。」
他伸出三根指頭。
「幽靈基地那兩扇實心防爆大門,讓你們警衛營拿大錘砸報廢了。換新門得兩萬。」
「還有這三天的伙食費。」
「胖子唐三炮頓頓吃清水煮掛麵,人都瘦了一圈。」
顧妄指了指自己衣服上撕破的口子和青紫的淤痕。
「精神損失費加上工傷補助。您看批個五十萬經費不過分吧?」
林震天根本沒接這茬。
老首長從軍褲的側兜里掏出一份牛皮紙袋。
紙袋邊角磨出了毛邊。
「啪。」
牛皮紙袋重重拍在鐵皮櫃蓋上。
揚起一層細灰。
袋子封口處,蓋著兩道交叉的紅戳。
絕密。
「少跟老子扯淡。」
林震天聲音發沉,「看看這個。」
顧妄撇了撇嘴。
他伸手撕開牛皮紙袋的白色繞線。
抽出幾張薄薄的A4紙。
最上面加粗的黑體字扎眼得很。
《全國軍區聯合特戰大比武日程調令》。
顧妄往下掃了兩行。
視線停住。
「提前了?」他抬起頭,迎著通風口透進來的微光。
「提前了整整一個月。」
林震天摸出半根折斷的香菸,塞進嘴裡沒點火。
老首長咬著過濾嘴,臉頰上的硬肉鼓起一塊。
「上頭昨晚剛下的死命令。」
「西北戰區新上了個老狐狸,想打我們一個措手不及。」
林震天一拳砸在鐵皮櫃門上。
鐵柜子發出一聲悽慘的悶響,直接凹下去個大坑。
「東南軍區,年年去,年年墊底!」
老首長胸膛劇烈起伏,脖子上的血管突突亂跳。
「裝備發最好的,軍費批最多的。結果每次都在大漠裡讓別人當猴耍!」
「北方戰區那幫老油子,開會見了面連正眼都不給我一個!」
林震天夾出嘴裡的斷煙,扔在水泥地上。
一腳碾得粉碎。
菸絲灑了一地。
「今年,老子受夠了。」
他死死盯著顧妄,目光像兩把開刃的軍刺。
「你那個幽靈基地。這次代表東南軍區出戰。」
「去大漠,給我把第一拿回來。」
隔間的木門沒關嚴實。
留了條縫。
門縫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猛虎營三連長拄著鋁合金拐杖,單著一條腿蹦了進來。
他左腿打著厚厚的白石膏,褲腿剪開了大半截。
腳尖離地懸著。
「顧大夫。」
三連長臉皮發紅,拐杖底部撞著地磚,嘎啦嘎啦響。
「你那地方是屠宰場,不是衛生所。」
三連長身後,擠進來四五個穿迷彩的漢子。
全是各連隊帶頭的尖刀營長和連長。
八連長吊著右邊膀子。
右邊臉頰貼著一塊四四方方的白紗布,眼眶發紫。
他拿完好的左手摸了摸鼻子。
「首長說得對。」八連長悶聲開口。
他嘴張得不大,怕扯著臉上的青腫。
「咱們打不贏你,去全國大比武一樣得丟人。」
「名額給你們,我們服氣。」
八連長看了眼顧妄手裡卷著的紙筒。
「我那把八八式狙擊槍,斷得不冤枉。」
「你能把死人從閻王殿拉回來,去了大漠,肯定能把那幫外戰區老油子的牙崩碎。」
雷萬鈞像座鐵塔一樣堵在門外。
魔鬼教官沒擠進來。
他個頭太大,這小隔間裝不下。
「顧妄。」雷萬鈞聲音粗嘎,瓮聲瓮氣。
「黑虎大隊讓賢。這名額,你拿著。」
他脖子一梗。
「你要不拿,我明天帶人把你那後山基地填平了。」
顧妄拿著文件的手頓了一下。
他看了看拄拐的三連長。
又看了看弔膀子的八連長。
這幫漢子平時傲得鼻孔朝天。
流血斷骨都不喊一聲疼。
現在個個低著頭。
心甘情願把代表全軍區榮譽的牌子,拱手讓給一個後勤連的衛生所。
真被打服了。
顧妄把視線挪回A4紙上。
翻到第三頁。
賽制規定那一行,用紅筆重重畫了個圈。
「參賽隊伍要求:五人特別小隊。無替補。」
顧妄盯著那幾個字。
空出的左手摸了摸長出青色胡茬的下巴。
鬍子扎手。
「五個人。」他念叨了一句。
林震天大手一揮,砸得鐵皮櫃又晃了一下。
「全軍區十萬多號人。」
「特戰大隊、偵察連、神槍手四連的尖子隨便你挑。」
老首長死盯著他,氣場全開。
「要誰,我批誰。」
「誰連長敢放個悶屁,我當場摘了他的軍銜。」
門外的幾個連長跟著用力點頭。
沒人出聲反對。
顧妄合上文件。
紙頁重重拍在手心裡,發出清脆的「啪」聲。
他拿著那疊紙,捲成一個紙筒。
拿紙筒敲著另一隻手的掌心。
一下。
兩下。
他抬起頭。
咧開嘴。
連熬了三天大夜,牙齒有點發黃。
乾裂的嘴唇滲出一點血絲,嘗到了淡淡的鐵鏽味。
顧妄笑出了聲。
「首長,尖子我不要。」
他拿著紙筒,指了指門外走廊的方向。
聲音散漫,透著股瘋魔的狠勁。
「正常人太惜命,跑不快也打不狠。」
顧妄看著林震天,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收得乾乾淨淨。
「我只要咱們軍區,躺在病床上的殘廢。」
他把紙筒戳在鐵皮櫃門上。
「和關在禁閉室里的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