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上。
陳阿婆的手指動了兩下。
乾癟的指節刮著白床單,發出微弱的沙沙聲。
她慢慢睜開眼。
眼皮不再像兩片死樹皮那樣耷拉著。
顧妄靠著牆坐在水磨石地上。
他大口喘著氣。
一隻乾枯的手伸過來,抓住了他灰色的體能服褲腿。
手背上有熱度。
「大夫……」
阿婆聲音小,但字咬得真切。
沒有了那種拉破風箱的嘶鳴。
她費力地把頭偏過來,看著地上的顧妄。
兩行清淚順著眼角的深溝往下淌,砸在枕頭邊。
「老婆子……給你磕頭了……」
顧妄沒力氣站起來。
他伸出一根手指,按在阿婆手背上。
「躺著。別動。」
他嗓子啞得像吞了把沙子。
走廊外。
防彈玻璃窗上趴著十幾張臉。
三連長、八連長、裝甲連的排長。
個個鼻青臉腫,有的還掛著繃帶。
他們是來抓人的。
現在全釘在了原地。
沒人說話。
只有走廊盡頭的排風扇嗡嗡轉著。
他們看著病房裡測心率的儀器。
綠色的波形穩健跳動,數字定格在七十二。
看著那個原本活不過今晚的烈士家屬,此刻正攥著顧妄的褲腿掉眼淚。
三連長單腳點地,手裡捏著那根鋁合金拐杖。
他喉結滾了滾。
「連長,這……這真救活了?」
他轉頭,看著剛從病房裡走出來的高建國。
高建國靠在門框上。
老連長拿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
眼淚越抹越多,順著滿是胡茬的下巴往下滴。
「救活了。」
高建國吸溜了一大口鼻涕。
他指著癱在地上的顧妄,手直抖。
「你們以為他瘋了?」
「你們以為他大清早發廣播,挨個連隊砸場子,是吃飽了撐的?」
走廊里死一樣的靜。
所有連長盯著高建國。
林震天撥開人群走過來,停在兩步外。
「那藥叫秘藥。我沒聽懂他念叨什麼天道條件。」
老連長蹲下身,雙手捂著臉,聲音帶著壓不住的哭腔。
「他說要買那顆藥,不要錢,得要什麼破防值!」
「得要你們氣急敗壞!得要你們罵娘!」
高建國猛地抬起頭。
兩眼紅得像兔子。
「這三天三夜,他合過眼嗎!」
「他拖著根鐵棍,把全軍區得罪個遍!」
老連長指著顧妄身上破爛的體能服。
那上面全是腳印和青紫的淤痕。
一道道血印子滲在布料里。
「他是神仙嗎?幾十號人圍著他揍,他不知道疼?」
「他就是為了把你們氣瘋,湊夠那個條件,去換阿婆的命!」
一字一句。
像生鐵砸在走廊的水泥地上。
三連長張著嘴。
手一松。
「噹啷。」
鋁合金拐杖掉在水磨石地磚上,滑出去半米。
他單腿站著,身子晃了晃,沒去撿。
八連長用那隻沒掛繃帶的手,死死按住額頭。
他想起靶場上,自己拿槍托砸在顧妄背上的那一下。
那一下砸得結結實實。
顧妄連哼都沒哼,轉身就罵他槍法爛。
「這王八蛋……」
八連長眼圈瞬間紅了。
他偏過頭,一拳砸在雪白的牆面上。
牆皮撲簌簌掉灰。
「他不會好好說嗎!老子陪他演戲不行嗎!」
「說出來就不靈了啊!」
高建國嚎出聲,「必須是真急眼!真動手!」
走廊里的空氣像灌了鉛。
沉得壓人。
那些帶著傷、憋著一肚子火來抓人的連長和兵王。
這會全低下了頭。
怒火散得乾乾淨淨。
一股酸澀從鼻腔直往天靈蓋上沖。
大家都是帶兵的糙漢子。
在泥水裡滾過,在靶場上流過汗。
心裡跟明鏡一樣。
把人惹毛挨頓揍容易。
但為了一個非親非故的烈士老娘,硬扛著全軍區的唾沫星子和拳頭。
這事,有幾個人幹得出來?
門外,幽靈基地大院。
一百多號全副武裝的警衛營士兵,還端著九五式步槍。
槍口垂了下去。
沒人發令。
他們自發地把槍背回身後。
三連長單腳往前跳了一步。
他推開防彈玻璃窗旁的兩個排長。
站得筆直。
右腿雖然打著石膏,但身板挺得像一把標槍。
八連長走過來。
站在三連長旁邊。
然後是裝甲連的排長。
老虎團的突擊手。
鼻青臉腫的漢子們。
在病房門外排成兩列縱隊。
沒有人出聲,也沒有人下口令。
軍靴蹭著地面的雜音過後,走廊里只剩下整齊的隊列。
林震天站在隊列最前面。
老首長看著地上那個滿身泥汗、累得連手指頭都不想動的年輕人。
他打了一輩子仗。
見多了為國捐軀的烈士。
但為了一個戰友的老母親,甘願把十幾萬大軍的火藥桶全點一遍。
寧可背著罵名,挨著毒打。
這股狠勁,這股重情重義的瘋勁。
比戰場上的子彈更砸人心。
林震天抬起雙手。
他摘下頭上的將官大檐帽。
花白的頭髮露出來,被風吹得微微發亂。
他把軍帽夾在左臂下。
兩腿一併。
「啪。」
軍靴的腳跟重重磕在一起。
老首長抬起右手。
五指併攏,指尖齊眉。
一個標準到骨子裡的軍禮。
沒有多餘的話。
這一禮,重如千鈞。
「敬禮——!」
三連長扯著嗓子大吼。
聲音撕裂了清晨防空洞的寧靜。
走廊里。
幾十名連長、營長齊刷刷抬手。
大門外。
上百名警衛營士兵立正敬禮。
後山土路上。
跟著過來看熱鬧的數千名各連隊士兵,聽見號令。
全站直了身子,右手抬起。
漫山遍野。
一片沒有盡頭的綠色迷彩。
所有的右手,全對著幽靈基地最深處的那個防爆門。
沒有一個人覺得憋屈。
這是對一個神醫的感激。
更是對那股打不爛、砸不碎的鐵血軍魂的最高致敬。
病房裡。
顧妄還癱在地上。
他聽見外頭震天動地的靠腿聲。
透過半敞的玻璃門,看見外面那片綠色的海洋。
一排排敬禮的手臂,像一堵堅不可摧的牆。
他覺得鼻子發酸。
胸口那股熱氣直往上頂。
眼眶也跟著熱了起來。
顧妄抬起右手。
手背上有道青紫的腫痕,破了皮,結著血痂。
他拿手背在嘴邊胡亂蹭了一下。
蹭掉了一抹乾涸的血跡。
他吸了下鼻子,把那股酸澀感硬生生咽回去。
雙手撐著冰涼的水磨石地面。
有些費力地站起來。
兩腿還在打哆嗦。
顧妄扶著牆,瞪著外頭那群感動得紅了眼的漢子。
「敬個屁的禮!」
顧妄破口大罵,嗓門破音,沙啞得厲害。
他指著門外那群連長。
「老子這幾天打得手都腫了!渾身骨頭快散架了!」
他喘了口粗氣,惡狠狠地看向林震天。
「少整這些虛的。」
「醫療連這幾天的伙食費超標了!營養品費!醫藥費!」
顧妄拍著大腿,吼聲在防空洞裡迴蕩。
「誰給報銷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