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中旬,熱那亞傳來消息,聖喬治宮通過了科拉多·斯皮諾拉當選執政官的提案,這意味著羅德里克等人終於可以班師回朝。
回憶過往,古爾列莫內心湧起某種複雜的情緒,竟然忘卻了興奮。
數十年前,父親科拉多開始謀求執政官之位,試圖將家族帶上更高的位置。
如今得償所願,自己反而更加沒有安全感。
「權力如同毒藥,註定不會有人因此受益,爭搶它的雙方只會兩敗俱傷。」
感慨良久,他放下手中信件,命令侍從將這個消息傳播到城內。
「不過話說回來,外出這麼久,是時候該回去了。」
古爾列莫不放心家人,尤其擔心多里亞家族會在這段時間做一些小動作。
政治鬥爭向來非死即殘,從來沒有平局這一說,在徹底打垮對方之前,一切勝利都只是暫時的。
由於國內法律限制,斯皮諾拉家族無法組建私人武裝,但外國人卻並不需要遵守這條法令,而這正是他看好羅德里克的原因。
「一個在本地沒有任何根基的諾曼人獨自來到他鄉,必然需要尋求盟友的支持,也許上帝看到了斯皮諾拉家族的虔誠,並不願意放棄這項正義的事業。」
······
侍從離開後,軍隊即將返程的消息瞬間傳遍韋基奧港,羅德里克珍惜這段最後的時光,拉著茹爾丹在僻靜的街道上閒聊。
自抵達韋基奧以來,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細緻的打量這座城鎮,許多地方都透露著古樸的氣息,臨街店鋪外的台階爬滿青苔,似乎在無聲訴說著這片區域的滄桑歲月。
不過二人沒有留戀太久,話題很快轉向別處。
「這幾天下來,傭兵們辛苦賺的一點錢全被酒保和妓女們留在了當地,明明打仗流血的是我們,最後卻反倒促進了科西嘉的經濟發展。」
談及此事,他感到無比憤懣,忍不住向茹爾丹抱怨道。
聞言,後者反應平淡,朝著空蕩的大海哈哈大笑。
「傭兵的生活朝不保夕,沒人知道明天和意外誰先到來,說實話,這都是不得已而為之罷了。」
慢慢的,海風吹來,潮濕的霧氣打濕了二人的面頰,氣氛逐漸變得傷感。
「一路走來,身邊的兄弟換了一茬又一茬,真正能安然無恙的又有幾人?」
「那你為什麼還要去做傭兵?」羅德里克不禁疑惑。
但令人意外的是,茹爾丹並沒有給出某些司空見慣的回答。凝視著遠方的天空,他似乎陷入了無邊的回憶。
「比起死亡,我更害怕一輩子默默無聞的活著,如果有可能,我希望歷史會記住茹爾丹這個名字!」
此時頭頂上一群海鷗飛過,發出嘹亮而曠遠的鳴叫,碧藍色的大海重新掀起波濤,一股風暴正在開始醞釀,周圍帶起呼嘯的風聲,讓人不禁打了個寒顫。
「祝你好運,我親愛的朋友。」羅德里克面向對方,發自內心的祝福道。
「也祝你好運,羅德里克,你與我所見過任何諾曼人都極不相同,冥冥中的直覺讓我相信你在未來終將成就一番事業!」
······
下午,羅德里克領著手下眾人登上返航的船隻,發現茹爾丹並不在船員名單上。
「聽說他打算去那不勒斯碰碰運氣,最近南義大利的局勢風雲變化,確實是個理想的去處。」古爾列莫上前解釋道。
他並沒有因為茹爾丹的離去而感到意外,反正現在戰爭已經結束,工資也全部結清,這些傭兵們愛幹嘛幹嘛去,統統都與自己無關。
羅德里克不禁默然,望著海天相接的地方發呆。
人與人的境遇並不相通,茹爾丹已經找到了自己的奮鬥目標,而自己的終點又在何方?
甲板上聲音噪雜,水手們著急忙慌的調試帆布高度,各種嚷嚷聲和無盡的腳步聲充斥耳邊。
羅德里克的思緒被打斷,無奈獨自返回船艙補覺。
「昨晚喝的那瓶葡萄酒十有八九是摻了什麼奇怪的東西進去,害得我腦袋一直疼到現在,早知道他媽的不給錢了!」
船艙底部空間狹窄,部分地方的寬度僅僅只能容納一人通過,好在他曾經過慣了苦日子,並不挑剔居住環境。
卸掉盔甲,躺進吊床,然後在腰間和大腿纏上兩圈繩子,確認一切無誤後,羅德里克雙眼微閉,枕著搖搖晃晃的海浪進入夢鄉。
「呼~咻~,呼~咻~」
······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直到船身在海浪中傾斜了一下,才讓羅德里克從睡夢中驚醒。
他睜開雙眼,船艙內光線昏暗,只有舷窗外透進來一層灰藍色的光。
「咦,什麼情況?」
羅德里克抽動鼻子用力嗅了嗅,似乎在空氣中聞到了狂風暴雨的味道。
緊接著,他飛速起身登上甲板,整個人隨即陷入呆滯狀態。
只見正前方的天空之上,大片烏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聚攏,羅德里克無法用言語描述這份特殊的感覺,只覺得一股無形的大力驟然壓在自己身上。
「糟糕,風暴要來了。」
冬季,地中海盛行西風,遭遇風暴是常有的事,只是羅德里克並未想到自己會這樣倒霉。
同一時刻,船上的眾人迅速行動起來,水手們將所有可移動的武物品都用繩索牢牢固定在甲板上,船長則下令向海中拋下浮錨,靜靜等待雨幕抵達。
浮錨由生鐵打制而成,可以在水中產生巨大阻力,使船頭始終正對浪頭,防止側翻。
半個小時過去,風暴如約而至。
巨大的雨幕將天地隔絕成了兩半,羅德里克親眼注視著暴雨一點點向自己所在的位置挪動,直到船隻被滔天巨浪覆蓋。
無窮無盡的晃動、搖擺……,眾人無法逃脫大自然布下的羅網,只好低聲卑微的向上帝祈求,任由風雨鞭打自己的軀幹。
耳畔聆聽著船隻發出吱呀的嘶吼聲,羅德里克咬緊牙關,緊繃全身力氣抓住護欄,心裡發誓這輩子再也不坐船了。
「真他媽晦氣!」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