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第勒尼安海波瀾不驚，海面在午後鋪開一層均勻的銀灰色光澤，如同一面被日光磨亮的舊銅鏡。
羅德里克站在船首，手掌扶著船舷邊緣被海風和鹽霧打磨得光滑的木板，望向前方海天相接處那條模糊的細線，心裡估算著航程的剩餘時間。
科拉多的商船在兩天前離開巴勒莫，沿著西西里北岸向西航行，繞過特拉帕尼角後轉向北偏西方向，駛向第勒尼安海的開闊水域。船上裝載著成捆的絲綢、幾箱香料和若干包用油布包裹的貨物。
按照船上水手們的說法，這條路線通常需要耗時半個月之前，前提是不遭遇柏柏爾海盜的侵擾。
「唉，真是太枯燥了。」
回頭望去，他發現瓦倫坐在船尾甲板的一隻木桶上，正在用一塊舊布擦拭那面杏仁形風箏盾的表面，動作不急不慢，有時無聊的打一個哈欠，掰著自己的手指頭數數。
觀察了幾分鐘，一股困意席捲而來，羅德里克感覺眼前的景象有些恍惚，於是捂著腦袋返回船艙，打算趁這段時間大睡一覺。
「看來書上說的不錯，大海上的航行就如同寡婦坐床，除了睡覺以外似乎並沒有別的事情可做。」
……
如此逡巡了兩三天，船隻進入撒丁尼亞的東部海域。
遙望船舷西側漫長的海岸線，羅德里克視野空無一物，除了千篇一律的曠野和森林外，並沒有什麼值得引人注意的東西。
「這個時代的撒丁尼亞為何如此荒涼？我記得卡利里亞明明有一座大型銀礦存在，難道是還沒有被發現？」
抱著滿腹疑惑，他向科拉多打探島上的具體情況，發現和前世記憶里的差不多：
「目前，撒丁尼亞由四個裁判官領組成，這些裁判官權利世襲，互不統屬，地位類似於伯爵或者公爵。」
說完，科拉多繼續補充道：「撒丁尼亞北部親熱那亞，南部則受比薩共和國間接控制，中部地區保持中立或者乾脆倒向教皇國。今天晚上我們預計會在奧爾尼亞修整，這座海港城市的絕大部分工業品供應都來自熱那亞。」
「是嗎？」聞言，羅德里克大受震撼，沒想到北義大利的商業共和國這麼早就開始在地中海扶持代理人。
出於好奇，他繼續追問道：「萬一熱那亞和比薩發生了某種不可調和的矛盾怎麼辦，打一仗嗎？」
「呃，你說的沒錯，不過我們很少親自下場，一般是以軍事援助的方式……」
「那如果輸了呢？豈不是會虧錢。」
「不，不可能虧損。假設戰爭勝利，我們會擠占對手的生態位，假如失敗，我們也可以從軍事物資中賺取高額利潤。反正熱那亞本土遠離交戰區，不用擔心戰火波及。」
居然還能這麼玩，果然是無奸不商！
科拉多的一番話再次刷新了羅德里克對這個時代商人的認知，讓他意識到中世紀的政治博弈其實和後世並沒有太大區別。
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
結束對話，科拉多遞給羅德里克一支做工結實的魚竿，邀請他一起在船尾釣魚打發時間。
「商船一直在往前移動，這樣會有魚餌咬鉤嗎？」瓦倫放下箏形盾，探頭探腦的問道。
科拉多笑了起來，他一邊將魚線甩入水中，一邊回答說：
「船在走的時候確實不容易釣到大魚，但偶爾會有一些貪吃的傢伙追著船尾的浪花跑，尤其是那些喜歡在船底附近遊動的鯖魚和鰹魚。運氣好的話，晚飯也許能多一道菜。」
他說著，將魚竿架在船舷邊的一隻木桶上，然後靠在欄杆旁，目光落在水面上，像是在等著某個不確定的信號。
羅德里克也學著他的樣子，將魚線拋出，身體斜靠在欄杆上，感受著船身在海浪中的起伏和魚線在水下的輕微拖拽感。海風從側面吹來，帶著鹽和遠處某種乾燥植物的氣味，太陽已經從頭頂移向西方，在雲層邊緣勾勒出金黃色的細線。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羅德里克的魚線突然被猛地拽緊，他下意識地抓緊魚竿，感覺到那股力道在船身的晃動中依然清晰有力。
「上鉤了！」
他順著那股拉力慢慢收線，水下的阻力時松時緊，像是在和什麼東西持續較勁。
瓦倫湊過來，蹲在船舷邊，伸長脖子盯著水下，等到羅德里克將魚線收到船邊時，一條銀灰色的鯖魚在水面下翻了個身，鱗片在午後的光線下頻繁閃爍。
「哈哈，大魚！」
羅德里克將它提上甲板，魚尾在木板上拍打了幾下，很快被瓦倫用木桶接住。
一旁，目睹這一切的科拉多始終黑著臉一言不發，似乎在跟手中的魚竿慪氣。
羅德里克扭頭看了他一眼，發現這傢伙的水桶里啥也沒有。
原來還是個空軍佬。
……
傍晚時分，商船駛入奧爾尼亞港的錨地。
這裡是加盧拉裁判官領的首府，因此港口規模很大，來往的商船十有八九懸掛著熱那亞共和國的聖喬治十字旗（白底紅十字）。
通過觀察，羅德里克發現進港船隻攜帶的貨物大多為高附加值手工業製品，例如鐵器、陶器、玻璃製品、精紡毛料和成捆的染色布料。
而出港船隻則運載大量原材料，包括羊毛、奶酪、皮革、木材和少量鐵礦石，這些東西價格低廉，根本不值什麼錢。
「長此以往下去，撒丁尼亞總有一天會淪為熱那亞的原材料產地和商品傾銷市場，難怪科拉多對這裡如此重視。」
行走了一會兒，羅德里克隨意的在路邊找了家酒館，將剛釣上來不久的鯖魚遞到夥計手中。
「記得多放點香料，老爺我不差錢！」
歐洲本土不產辣椒和姜，在義大利，常見的調味料只有海鹽、葡萄酒醋、橄欖油、蜂蜜這幾樣。
聽完夥計的介紹，羅德里克相繼排除了葡萄酒醋燉魚、橄欖油炸魚、以及蜂蜜烤魚這幾個聽起來略顯奇葩選項，無奈之下決定自己親自動手來做。
「見鬼，你們這裡就沒有高檔一點的調味料嗎？怎麼全是黑暗料理？」
聞言，酒館夥計滿臉委屈，「大人，我們都是小本生意，哪裡買得起昂貴的香料？那些都是貴族老爺才有的東西。」
「好吧，好像也有道理。」
嘆了口氣，羅德里克不得不接受現實，丟給瓦倫一袋錢幣讓他自行上街購買。
「洋蔥、生薑、迷迭香、牛至……，嗯，暫時就這些，記得快去快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