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青舟被敲門聲叫醒。
「起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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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情願地爬起來開了門,周岩站在外頭,兩手都沒閒著,左手捧著個不知道從哪兒拿來的菸灰缸,右手夾著燃了半截的駱駝。
「早飯買好了,在桌上,自己吃。」
「你呢?」
「我剛在外面晨跑,順道吃了。」
沈青舟腦子還糊著,看了看手機,才六點半。
「大哥,你幾點起來的?」都說老年人缺覺,大哥,你才三十九啊。
「五點半。」周岩把菸灰缸擱在茶几上,吐了口煙,「國外呆久了,時差一時半會兒倒不過來,索性不倒了。」
客廳桌上擺著兩份早餐,小籠包和豆漿,塑膠袋還沒摘。
沈青舟洗了把臉,坐下來吃,周岩一個人,靠在沙發上抽菸,左手拿著手機刷著短劇,時不時跟著傻樂一下。
吃完了,兩人簡單收拾,出門往基地走。
清晨的江城還沒醒透,行人和天氣,都是昏昏沉沉的。周岩一路走一路抽,到了基地門口煙也抽完了,隨手把菸蒂摁滅在門口的滅煙柱上。
看門的老周正坐在傳達室里啃著包子看報紙,一抬頭看見周岩,包子好懸沒脫手掉地上。
「周周周,周總?」
「周大爺啊,好久不見了。」周岩笑著朝著玻璃房內的老周招手,「身體還硬朗?」
「硬朗硬朗,您,您不是在國外嘛,怎麼——」
「回來了。」周岩沒多解釋,「辛苦開個門,我上去轉轉。」
老周手忙腳亂去按遙控,閘杆抬起來,眼睛還黏在周岩後背上,像怕他是個幻覺。
休假期,基地里沒啥人,除了一些維持運維工作的人員,基本上該放假的都放假了。唐韻沒把周岩回國的消息通知下去,人還沒正式到位,動靜鬧大了沒意思。
兩個人進了基地大門,直奔戰術室。
戰術室的玻璃,被黑色的百葉窗隔斷。周岩拉開主座,示意沈青舟關燈。
「先把戰隊現有的選手過一遍。」
沈青舟調出分析師整理出的第九賽季數據,大屏亮起來,北辰端游現役名單鋪開。
排最前面的是沈青舟,場均輸出和擊殺,包括參團率,都是第一。
「你的就不用看了,下一個。」周岩把煙盒放在桌上,本來他想點一根的,但是想到唐韻說抽一根罰1000,抓到手上的煙盒又放了回去。
排在第二位的是職業天策府的阿澤,原本是蘇白,鑑於蘇白這賽季已經轉會去了山海,數據沒什麼參考意義,所以沈青舟將他從這裡面刪去了。
周岩盯著阿澤的數據看了幾秒,沉下臉。
場均傷害和參團率都在70分往上,但這個首位陣亡率也高得嚇人,而且從總體數據看,狀態起伏比較大。
好的時候甚至可以趕上沈青舟的數據,差的時候,就完全像是少了個人,沒有任何存在感。
「這個孩子還行,我記得他是這賽季剛從青訓營提上來的吧,」周岩說,「還是緊張啊,新人的通病了,這個只能看他後面能否克服了,先留著觀察吧。」
往後滑,是兩名上個賽季結束,北辰從轉會市場上淘來的選手。
坦克位的少林,陳宇。
控制位的君子堂,林笑。
這兩位的數據就有點不盡如人意了。
周岩搖了搖頭。
「這倆,不行。」
話音剛落,分析室的門被推開,唐韻拎著電腦包進來,顯然是剛到。
「小唐,」周岩頭也沒回,「通知一下陳宇和林笑這兩名選手,可以自行找下家了。我記得他們當時的合同是短約,只到這個賽季結束,對吧?」
唐韻走到控制台旁,掃了眼屏幕。
「嗯。」
「那就現在放出去,不虧違約金,他們也趕得上在休賽季找好新東家。」周岩說。
唐韻沒多問,直接在手機上敲了兩條消息發出去,整個過程僅僅用了不到一分鐘。
這就是周岩的雷厲風行。
看準了就動手,從不拖泥帶水,也不給人留念想的餘地。
「還有誰?」唐韻收起手機。
「沒了,就這倆。」周岩說,「那個叫阿澤的孩子,先留著,待考察。小沈,繼續。」
沈青舟把大屏切到另一路信號上。
是一段以第一人稱視角錄製的PK場錄像。
對手是一葉孤舟。
周岩眯起眼,屏幕里沈青舟和顧燃在煙雨莊纏鬥,劍光交錯,雙方走位極快,技能交互的速度讓人眼花繚亂。
這個叫一葉孤舟的藏劍,起手快得有點不講道理,走位中間,穿插技能和普攻,銜接得極其緊湊。
「這是你跟他的PK?」周岩問。
「嗯,這是端游的,手遊的要看一下嗎?」
「看一下。」
隨著手遊的PK錄像也放完,周岩坐在戰術室的主位上思忖了許久。
「這小子的手速,」周岩拿著滑鼠反反覆覆拖了兩遍PK進度條,「甚至比當年的你還要快啊。」
「他的操作水平,已經有準一線水準了。」沈青舟也表示了肯定,「但還是要進行系統性地訓練才行。」
這些年,從網遊里出來的天梯路人王有很多,一個個滿腔熱血殺入職業賽場,可真正闖出來的只有寥寥幾人,一個是沈青舟,一個是萬花戰隊的顧城,還有就是第七賽季出道的宋曉楊。
在經歷了殘酷的職業聯賽以後,這其中的大部分人,要麼心灰意冷地離場,要麼變得沒了路人王時候的靈性,徹底泯然眾人。
職業選手,哪有那麼簡單。
周岩點點頭,示意沈青舟繼續放。
這次的錄像,是前天夜裡蘇州城那一戰。顧燃、陸川、唐心三人,面對密密麻麻三十名捕快。唐心撫琴坐在後方,琴音徹底盪開的那一刻,顧燃的劍和陸川的毒幾乎同步前壓,捕快的陣型像被一刀剖開的豆腐。
「這個藥王谷的小傢伙,有點意思啊,」周岩身子往前傾,仔細看著屏幕上的戰鬥畫面,「毒經疊層的時機掐得很準,不是亂丟技能那種,意識好,手也跟得上。」
「不過,兩個人的路數不太一樣。」周岩咂摸著嘴,似乎在考慮該怎麼形容。
「一個強硬,一個愛搏。」沈青舟言簡意賅地概括了二人的特色。
「對對對,這就是我要說的。」周岩把手點在桌子上,「這個叫顧燃的,打法非常強硬,且自信,至於這個陸川,似乎很愛搏概率,他總是習慣性地去賭對面不敢,放起技能來,有點不顧及後路,不過好在他的意識足夠到位,所以他在賭的時候,也是下意識會選擇贏面更大的一方去賭。」
隨著戰鬥的不斷進行,一個身影逐漸進入了周岩的視野里。
「咦——」周岩納悶地看了看,「小沈,這個叫星棋散馥的弈風居,怎麼昨天沒聽你提?」
「這個星棋散馥,對於戰場局勢的走向,異常敏銳,整體看下來,節奏把控的非常好,有小唐年輕時候的樣子啊。」周岩有點費解,難不成這個叫星棋散馥的,已經被其他隊拉攏走了?只是單純過來幫忙打個架?
沈青舟剛要開口,唐韻先說了:
「這個星棋散馥,是我妹妹。」
周岩愣了一下,唐心他也是見過的,那會兒好像剛讀初二吧,小姑娘沒事兒就愛來基地里等姐姐唐韻下班。
「心心,她是有更好的出路了嗎?」周岩問得很直白,「這操作可不像是隨便玩玩就能玩出來的,有點可惜了。」
唐韻沒立刻答,昨天她陪著周、沈二人吃完飯,著急往家趕,就是因為唐心從魯城一聲不吭就跑回來了。
一到家,唐心就拉著她,說姐,我跟你談個事。
「我想去打江湖職業聯賽,但是沈哥說,這事得問你。」
二人的爭吵被一句話引爆。
唐韻知道自己這個妹妹的本事不低,後者從小就在基地里長大,蘇白那個白痴平時沒少偷摸教她江湖裡的東西。
但唐韻就是害怕,怕這條路太窄,窄到萬一走不通想回頭都難;怕唐心還小,錯把一時的愛好當成了方向。
曾經走過這條路的她,比誰都清楚,這條路有多難走。
爭吵到最後,唐韻問她,「你才多大。」
「比你當年進北辰,小不了幾歲,為什麼你可以打職業,而我就不行?」唐心盯著她,第一次,面對姐姐的眼神里沒有半分退讓。
這句話把唐韻問住了。
「我跟你不一樣。」唐韻說,「我是真沒別的路了,當時只有這條路,能讓我供得起你讀書。姐姐現在有錢了,你可以有更好的選擇。」
「可我不想選別的路,那些你替我規劃好的人生,你根本沒有問過我,是否願意接受。」唐心似乎察覺到自己語氣有點重,怕寒了唐韻的心,語氣又軟了下來,「姐,你對我的好,我都記著的,但這次,我想自己選,求求你了。」
唐韻最終還是點了頭。
因為她忽然意識到,自己根本沒有權利替妹妹做任何關於人生的決定。她能做的,就是站在路口,等唐心自己選,然後陪她走下去。
「隨你。」她當時說,「但別讓我給你擦屁股。」
唐心笑得燦爛,撲過來抱了她一下。
畫面收回來,屏幕上的唐心正操作著她的星棋散馥,冷靜地主導著整片戰場。
「把她也算進去吧。」唐韻說。
周岩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沈青舟,沒再多問,將煙盒重新從桌上塞進口袋。
「那就這麼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