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森林裡還籠罩在一片灰藍色的薄霧中。
江北醒了。
他睜開眼睛,正準備像往常一樣伸個懶腰、打個哈欠,然後繼續睡個回籠覺——然後他愣住了。
眼前的世界,是一片白茫茫的。
不是那種零星飄落的雪花,而是鋪天蓋地的、厚厚實實的、覆蓋了每一寸土地每一根樹枝的白。雪,下了整整一夜的雪,把整個森林變成了一個銀裝素裹的童話世界。
江北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
下雪了?
什麼時候下的?
他昨晚睡得太死,居然一點都不知道。
他的目光掃過那片白茫茫的雪地,看著那些被積雪壓彎的樹枝,看著那些已經完全被掩埋的草叢,看著遠處若隱若現的、披著白色外衣的樹幹——
美是真的美!
他打了個哆嗦。
但是冷也是真的冷。
雖然他有一身厚厚的毛髮,但剛從溫暖的窩裡爬起來,驟然接觸到外面的寒氣,還是讓他忍不住抖了抖。
不過,比起冷,更讓他難以忍受的是——
咕嚕嚕~
一聲清脆的、毫不客氣的叫聲,從他的肚子裡傳了出來。
江北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扁扁的肚皮,嘴角抽了抽。
這個時候江北才發現自己不是自然醒,而是活生生餓醒的。
話說,他來到這個世界這麼久,還是頭一次這麼早就醒的——而且還是被餓醒的。
這種感覺怎麼說呢,就像是胃裡住進了一隻小怪獸,正在用爪子使勁撓他的胃壁,一邊撓一邊喊:餓!餓!餓!
這大概也算是人生初體驗了吧?
活了二十多年,加上穿越後的這段時間,他還是頭一次體會到「餓到從睡夢中醒過來」是什麼滋味。
江北無聲地嘆了口氣,轉過頭,看向旁邊。
威廉和艾拉正睡得香甜。
威廉四仰八叉地趴著,腦袋歪在一邊,嘴巴微微張開,露出半截粉色的舌頭,喉嚨里發出輕微的呼嚕聲。
他的身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花,但他渾然不覺,睡得那叫一個心安理得。
艾拉就優雅多了。她側身躺著,銀白色的毛髮在雪光的映襯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呼吸平穩而綿長,整條狼看起來就像一幅靜謐的畫。
江北看看他們,再看看自己。
他們睡得香,他餓得睡不著。
他們肚子飽飽,他肚子空空。
他們身上落著雪,他也落著雪——但人家是優雅的裝飾,他是狼狽的挨凍。
江北的嘴角耷拉下來。
他確實餓了。
很餓。
餓得前胸貼後背的那種餓。
但是——他抬起頭,看了看四周。狼群還在沉睡,獵物還沒出現,離下一次捕獵還有好幾個小時。
而且下了這麼大的雪,捕獵肯定會更難,獵物也會更少,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吃上東西。
這幾個小時裡,他就只能這麼幹餓著?
不行。
絕對不行。
天大地大,乾飯最大!
既然指望不上狼群,那就只能靠自己了!
江北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堅定的光芒。他悄悄站起身,動作輕得不能再輕,生怕驚醒了旁邊那兩個睡得正香的傢伙。
弓著身子,夾著尾巴,踮著爪子——江北把自己縮成最小的一團,像一隻鬼鬼祟祟的小老鼠,一步一步地往外挪。
雪地上留下一串小小的、深深的爪印。
繞過威廉的大爪子。江北不斷的提醒自己要小心,千萬別碰到,碰到指不定就會挨上一爪子!
再說自己出去找獨食讓便宜父親知道了這好嗎?
繞過那堆被雪覆蓋的雜草。江北更加小心,生怕發出聲音前功盡棄了。
一步,兩步,三步……
十步,二十步,三十步……在他屏住呼吸、提心弔膽地挪了將近一百步之後,他成功繞過了所有可能驚醒的狼,悄悄地溜出了狼群的棲息地!
江北站在一棵大樹後面,回頭看了一眼那些還在沉睡的身影,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霧。
成功出獄!
啊,呸,是成功出逃!
沒有驚動便宜爹!
完美!
江北轉過身,面對著眼前那片被白雪覆蓋的森林,不知怎麼心情連帶好了不少,就連飢餓帶來的痛苦也緩解了幾分!
說實在的,江北很少看見雪。
他穿越前是個正兒八經的南方人,活了二十多年,見過雪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每次下雪,都是那種稀稀拉拉的、落地就化的、需要仔細辨認才能看出來是雪而不是雨的「假雪」。
而現在!
眼前是一片真正的、貨真價實的、鋪天蓋地的雪!
白茫茫的,厚厚實實的,踩上去會發出「咯吱咯吱」響聲的那種雪!
樹枝上掛著雪,草叢上蓋著雪,遠處的山坡上全都是雪!
江北的眼睛唰一下子,瞬間亮了。
什麼餓不餓的,什麼找獨食的,什么正事不正事的——統統被他拋到了腦後!
他試探性地伸出爪子,在雪地上按了一下。軟軟的,涼涼的,爪印深深地陷了進去,邊緣整整齊齊的。
他又按了一下,這回用了點力,整個爪子都埋進了雪裡。
好玩!
江北的尾巴開始不自覺的搖晃起來。
然後,他邁開腿,開始在雪地里撒歡,活脫脫像是一隻哈士奇!
先是在原地轉圈,追著自己尾巴跑。那團毛茸茸的尾巴在雪地上方甩來甩去,他撲過去,沒撲著;再撲,還是沒撲著;繼續撲,終於撲到了——結果把自己絆了個跟頭,整條狼滾進了雪地里,沾了滿身的雪。
他從雪堆里爬起來,甩了甩腦袋,雪沫子四處飛濺。
原來這就是雪!
江北開始在雪地里狂奔,四條腿倒騰得飛快,在身後揚起一片白色的雪霧。跑著跑著,他突然一個急剎車,在雪地上滑出去老遠,留下四條長長的劃痕。
太好玩了!
轉圈,追尾巴,狂奔,急剎車,打滾——江北把能想到的玩法都玩了一遍,在雪地里撒歡撒得不亦樂乎,完全忘記了自己是誰、在哪兒、出來是幹什麼的。
直到他追著自己的尾巴轉了七八個圈,轉得自己都有點暈乎乎的時候,他才猛地停下來,甩了甩腦袋。
等等。
他出來是幹什麼的來著?
江北眨了眨眼睛,腦子裡的那根弦終於接上了。
找獨食。
他是出來找獨食的!
不是出來玩雪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雪沫子的毛髮,又看了看身後那一串亂七八糟的爪印和打滾的痕跡,嘴角抽了抽。
完了,玩嗨了,把正事忘了。
他趕緊抬起頭,警惕地看了看周圍。
還好,還好,周圍一片寂靜,除了雪就是樹,連只鳥都沒有。他剛才那副撒歡的樣子,應該、大概、可能——沒有被看到吧?
江北長長地呼了一口氣,懸著的心放了下來。
顏面保住了!
自己剛剛那副傻樣,看來並沒有被任何動物看到!
他清了清嗓子——雖然狼的清嗓子也就是一聲低沉的嗚咽——然後努力擺出一副正經的樣子。
嗯,咳咳!
現在該辦正事了!
他挺起胸脯,昂起腦袋,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匹靠譜的、穩重的、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的亞成年狼。雖然他的毛髮上還沾著雪,雖然他的爪印還歪歪扭扭,雖然他的尾巴還在不受控制地輕輕搖晃——
但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從現在開始,他要專心找獨食了!
江北深吸一口氣,邁開四條腿,朝著森林深處走去。這一次,他走得很穩重,很謹慎,每一步都帶著一種「我在認真辦事」的嚴肅感。
然而——
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身後不遠處,一棵巨大的松樹後面,一雙琥珀色的眼睛正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那雙眼睛的主人趴在雪地里,身體壓得低低的,。他就那麼靜靜地看著,看著那個銀灰色的傻小子在雪地里轉圈、追尾巴、狂奔、急剎車、打滾——從頭看到尾,一幀都沒落下。
他的嘴角,微微抽搐著。
那表情,一言難盡。
這是狼?
這是他們狼族的同類?
這怕不是投錯胎了吧?
那雙眼睛的主人在心裡默默吐槽著,但他始終沒有動。
他就那麼趴著,看著那個傻小子終於玩夠了、終於想起正事了、終於裝模作樣地朝森林深處走去。
然後,他的目光微微閃動,似乎在權衡著什麼。
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危險的寒光。
作為一匹獨自在森林裡遊蕩的孤狼,他當然知道眼前這隻亞成年狼意味著什麼——年輕,缺乏經驗,單獨行動,而且看起來傻乎乎的。
只要他衝出去,用不了幾個回合,就能把這隻傻狼撂倒。
就能無聲無息的解決掉!
他的後腿微微蓄力,身體繃緊,準備——
然後他停住了。
他的耳朵動了動,捕捉到了風中傳來的細微聲響。那是什麼?是遠處狼群的動靜?還是……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隻傻狼身上,這一次,多了幾分謹慎。
算了。
他在心裡默默盤算著。對面那隻亞成年狼,以他的實力,確實可以輕鬆拿下。但是——拿下之後呢?這片地區是誰的地盤?那隻傻狼的族群在哪裡?狼王會不會發現?
答案幾乎是肯定的。
只要他動了這隻傻狼,這片地區的狼王很快就會知道。然後,就是無休止的追殺,就是整個狼群的報復,就是他這個孤狼的末日。
不值當。
更何況那隻笨狼未必就能發現自己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