爛尾樓區連路燈都沒有。到處都是半人高的雜草和生鏽的建築廢料。
桑塔納停在一堆沙石後面。秦簡拔出車鑰匙，順手把那把甩棍插進後腰的武裝帶里。
「發報器的信號停在三號樓地下室。」林銳看著屏幕上的紅點。
兩人下了車，在暴雨的掩護下，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那棟只有承重柱的黑樓摸過去。
雨水順著林銳的脖頸往下淌，冰冷刺骨。他踩在一塊浸水的木板上，木板發出一聲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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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銳立刻停下腳步。
他蹲下身，摸了摸木板下面的泥土。
泥土很鬆軟，有新翻動的痕跡。而且，空氣中除了雨水的土腥味，還夾雜著一股極淡的柴油味。
「有發電機在運轉。」林銳壓低聲音。
秦簡點點頭。廢棄的爛尾樓不可能有市電接入。有發電機，就意味著地下室里有大型設備在耗電。
比如，維持低溫的冷庫壓縮機。
兩人繞過一堆廢鋼筋，找到了通往地下室的坡道。
坡道裡面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那股柴油發電機的嗡嗡聲，在這裡變得清晰起來，連帶著腳下的水泥地都在微微震動。
林銳走在前面。他沒有開手電。他的眼睛已經完全適應了黑暗。在他的視網膜上，前世那些慘絕人寰的案發現場照片，正在與眼前的現實一點點重合。
坡道盡頭是一扇厚重的冷庫保溫門。
門沒有鎖，虛掩著一條縫。
刺骨的寒氣順著門縫往外冒。伴隨著寒氣一起湧出來的，還有一股濃烈的、讓人胃裡抽搐的血腥味。
這股味道比市局地下二層那攤血要濃烈十倍。這絕對不是一兩個人能流出來的血量。
林銳伸手推開保溫門。
冷庫里的景象，如同人間煉獄。
慘白的無影燈懸掛在天花板上。冷庫中央，擺著三張不鏽鋼解剖台。
每張台上都綁著一個人。
三個年輕人。兩男一女。身上插滿了管子。
鮮紅的血液順著那些透明的矽膠軟管，從他們的靜脈里被抽出來，流入旁邊一台正在運轉的血液分離機里。然後再將分離出的血漿，送入幾個貼著生物危害標籤的冷藏箱。
他們還活著，但胸口的起伏已經微弱到了極點。臉色慘白得像是一張紙。
這就是許鶴秋圈養的「血牛」。
秦簡倒抽了一口涼氣。她當了十幾年刑警，見過各種殘忍的兇案現場。但這種把活人當成流水線上的材料來榨取的場面，還是讓她的心理防線出現了裂痕。
「救人。」秦簡拔出甩棍，就要衝過去拔那些管子。
「別動!」林銳一把拽住秦簡的胳膊。
他的目光沒有看那三個受害者，而是死死盯著冷庫角落裡的一個金屬工具櫃。
那個工具櫃的門半開著。裡面放著一個熟悉的紙箱。
江州私立仁愛醫院的紙箱。也是林銳放在市局證物科，裝了微型發報器的那個空盒子。
盒子就在那裡。但拿盒子的人去哪了？
林銳的視線在冷庫里快速掃過。
沒有清道夫的身影。沒有許鶴秋。
只有這三具即將被抽乾的軀體，和這套正在全自動運轉的採血設備。
冷庫里只有發電機和壓縮機的轟鳴聲。安靜得有些詭異。
林銳的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退出去!」
林銳猛地轉身，推著秦簡就往外跑。
就在他們轉身的瞬間，冷庫角落的那個金屬工具櫃裡，突然傳來「滴」的一聲脆響。
緊接著，是一陣急促的倒計時電子音。
滴——滴——滴——
那是塑膠炸彈起爆器的聲音。
這是一個局。
許鶴秋根本沒有派人去市局拿原液。他早就知道那個包裹是個誘餌。
他利用這個誘餌，反向追蹤到了林銳和秦簡的位置。然後故意把發報器帶到這個廢棄的屠宰場，布下這個炸彈陷阱。
只要警察追蹤信號來到這裡，炸彈就會引爆。
不僅能除掉林銳和秦簡，還能順帶把這三個被抽乾的「血牛」毀屍滅跡，徹底切斷線索。
這是一個一石三鳥的絕殺之局!
電子音的頻率越來越快。
林銳推著秦簡衝出冷庫保溫門，腳下的水泥坡道因為積水變得異常濕滑。
「跑!」林銳嘶吼道。
兩人拼命往坡道上方跑。
滴滴滴滴——
倒計時的聲音連成了一片刺耳的長鳴。
身後傳來一股極其恐怖的推背感。
轟!
一團巨大的火球從地下室深處騰空而起。狂暴的衝擊波夾雜著碎石和鋼筋，瞬間撕裂了冷庫的保溫門。
林銳在爆炸發生的前一秒，猛地將秦簡撲倒在坡道邊緣的一個混凝土承重柱後面。
震耳欲聾的巨響褫奪了所有的聽覺。
林銳只覺得後背像被一柄大錘狠狠砸中。巨大的氣浪將兩人掀飛了出去，重重地摔在泥水裡。
漫天的泥雨夾雜著建築碎塊砸落下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
林銳從泥水裡掙扎著爬起來。他的耳朵里全是尖銳的耳鳴聲，什麼也聽不見。喉嚨里泛起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他吐出一口混著泥沙的血水，轉頭看向旁邊。
秦簡趴在幾步外的地方。戰術背心被撕開了一條大口子，額頭上全是血，但胸口還在起伏。
林銳走過去，把秦簡拖到一個安全的角落。
他轉過身，看著那個已經被炸成一個巨大深坑的地下室。
那三個被綁在解剖台上的年輕人，已經連灰都不剩了。許鶴秋的線索，在這個深坑裡被徹底炸斷。
林銳死死盯著那個深坑。他的手指摳進泥土裡，指甲縫裡塞滿了碎石。
他被耍了。
重生以來，他憑藉絕對記憶和微表情，一直掌控著全局。這是他第一次在一個連環殺手面前吃這麼大的虧。
許鶴秋的智商和狠辣，超出了他的預期。
這個對手，不是靠耍點小聰明就能解決的。
林銳從口袋裡摸出那個微型接收器。屏幕已經碎了，但裡面的紅點還在頑強地閃爍著。
紅點的位置，就在那個炸開的深坑底部。
林銳站起身，走到坑洞邊緣往下看。
爆炸的威力炸穿了地下室的底板。露出了一條黑漆漆的地下通道。
那是一條廢棄的城市防空洞管網。和市局地下二層連接的那個管網，是同一套系統。
許鶴秋的清道夫，就是順著這條管網撤退的。
林銳的嘴角扯動了一下，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許鶴秋，你這回玩大了。」
他轉身走到秦簡身邊，把她從地上拉起來。
「秦組長，還能走嗎？」
秦簡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甩了甩暈沉沉的腦袋。
「死不了。炸彈威力不大，主要殺傷力都集中在冷庫內部了。」
「這就對了。」林銳看著那個坑洞，「許鶴秋算準了炸彈的當量。他不想把整棟爛尾樓炸塌引來消防隊，他只想炸毀冷庫，順便炸出這條地下通道。」
「炸出通道幹什麼？」秦簡不解。
「這條通道，連著江州市第一人民醫院的地下太平間。」林銳的目光穿透了雨夜，看向市中心的方向。
「他真正的換血手術，不是在這裡，也不是在仁愛醫院。而是在第一人民醫院。他需要這條通道來運輸那些抽出來的血漿!」